染坊廢墟位於舊戲樓的西側,中間隔著一條半人寬的夾道。
這裡塌了至少三年,斷壁殘垣被青灰色的瓦礫堆得高低不平,幾口廢棄的染缸半陷在泥地裡,露出深藍近黑的殘底。
何雨水伏在一堵半塌的風火牆後,身子縮在兩塊翹起的青石板陰影中。她身上的洗水藍布褂子沾滿了草屑,但那根長長的煤球夾子被她平託在雙膝之上,鐵桿冰冷,沒有碰到任何一塊碎磚。
她沒有急著前衝。
閻解放教過她,越是看起來荒廢沒人管的死角,越容易埋著要命的線頭。
何雨水將煤球夾子緩緩探出,用扁平的夾嘴極輕地撥開腳前兩寸處的枯草堆。鐵尖觸碰到硬物,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她收回手,視線貼著地面掃過去。
沒有絆線,但青石板側面的泥土有新鮮的翻動痕跡。
那是一道半個腳掌寬的鞋印,花紋很深,是城裡少見的厚底膠鞋。鞋印陷進泥裡半寸,邊沿還帶著潮氣,最顯眼的是鞋印邊緣蹭著一抹油亮泛紅的痕跡。
何雨水湊近嗅了嗅,眼神微凝。
桐油。
天橋一帶的老住戶生火做飯用雜木,誰也捨不得拿桐油抹鞋底。只有天天在戲樓道具間翻找那些老行頭、舊木箱的人,才會踩得滿腳底都是防腐防潮的生桐油。
有人剛從後臺出來不久,甚至可能就在這堵矮牆的另一側。
何雨水將身子貼得更緊。初春的穿堂風颳過斷牆,帶來一陣刺鼻的旱菸葉子味。
風火牆的缺口處,斜斜探出半截粗布袖子。一個漢子正靠在戲樓後牆的磚垛上抽菸,背對著廢墟,火星在昏暗的陰影裡一明一滅。漢子的腰間鼓鼓囊囊,顯是彆著趁手的傢伙,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廢墟通往大街的排汙溝。
何雨水的心跳得很平穩。何家人的血脈裡有股混不吝的狠勁,但被閻解放帶了這大半年,她早就學會了把那股狠壓在骨頭縫裡。
她側過頭,耳廓貼在冰涼的磚石上。
穿透破敗的後窗,戲樓後臺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那是沉重的舊木箱被粗暴拖過地面的聲響,伴隨著木屑崩裂的吱嘎聲。
“這間沒有!全是一包爛行頭和生了蟲的戲服!”
“翻仔細點!櫃頂、夾壁、鏡子後面全給老子掏空!第四個銅匣要是落不下,阿興那邊咱們沒法交代!”
裡頭的人正在逐間搜查道具房。動作很大,也很急,顯然前門趙鐵柱鬧出的動靜已經傳到了後面,這幫人怕夜長夢多。
何雨水眼中冷芒一閃。必須在他們把後臺徹底拆爛之前摸進去。
抽菸的暗哨吸了最後一口,正要將菸頭碾滅在牆皮上。
何雨水左手緩緩探入身側的碎磚堆,指尖精準地扣住了一塊巴掌大小的殘破灰瓦。她沒有甩手扔向暗哨腳下,而是藉著風勢呼嘯而起的剎那,手腕極巧地一抖。
瓦片斜飛出十餘丈,越過半截矮牆,結結實實砸在夾道盡頭的一隻廢棄白鐵皮油桶上。
“哐當!”
刺耳的金屬迴音在逼仄的死巷裡驟然炸響,像是有重物失足跌落。
抽菸的暗哨渾身猛地一緊,菸頭直接掉在腳面上。他連罵娘都顧不上,反手從後腰拔出一柄短刃,貓著腰,藉著牆角的遮蔽,像受驚的野狗一樣朝著鐵皮桶的方向撲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