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衝環的報名點設在廢棄工業區一座被改造過的舊體育館裡。這座體育館在壁壘都市全盛時期曾承辦過覺醒者聯賽，穹頂上還殘留著巨大的全息投影陣列，如今陣列早已熄滅，只剩下鏽蝕的鋼架和碎裂的LED面板，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骨架。但天啟財團把它重新裝飾了一番——入口處掛上了嶄新的橫幅，上面印著四大財團的標誌和“第七屆覺醒者大比”的金色大字。兩側的圍牆上貼滿了往屆冠軍的全息海報，海報上的面孔年輕鋒利，穿著核心區防衛隊的制式作戰服，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沒有人知道這些面孔的主人現在躺在哪間地下實驗室的培養艙裡。
陳淵穿過報名點的大門時，門口的靈力探測儀自動掃描了他的身體。儀器螢幕上跳出一行資料：靈力波動等級待測，無畸變特徵，無犯罪記錄——身份核驗透過。書呆子花了整整一個通宵在灰鼠會的緩衝環人口資料庫裡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假身份：沈默，二十二歲，緩衝環七區本地人，D級覺醒者，父母雙亡，沒有任何勢力背景，三個月前在一次詭秘清剿任務中失蹤，屍體至今未被找到。書呆子把他的生物識別資訊替換成陳淵的，又在灰燼之手的加密伺服器上偽造了三年的醫療記錄和靈力測試報告。假身份的名字和礦洞裡他失去的那個稱號只有一字之差，但陳淵沒有要求改。有個名字掛在嘴邊能提醒自己，總比忘了好。
陳淵接過報名表，填上假身份資訊，交到報名視窗。視窗後面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然後推出一張體檢通知單：“報名透過。明天早上八點到第七實驗室分站做賽前體檢，體檢合格後領取參賽通行證。預選賽在後天，預選通過後進入正賽。體檢當天必須空腹，採血前不要服用任何靈力增幅藥物——天啟財團的軍用級檢測儀能查出來，查出違規直接取消資格。”
他接過體檢通知單，轉身往休息區走。蘇清和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灰燼之手為她準備的隨行醫師制服，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彆著緩衝環醫療協會的臨時行醫執照。她把急救箱擱在膝蓋上，正在逐項核對箱內藥品的有效期。看到陳淵走過來，她合上急救箱，站起來輕聲說：“血清在體檢前半小時注射，視窗期四到六小時。抽完血之後不用等結果，直接回報名點拿通行證。皮試結果正常，你不過敏——但血清裡那點肌肉鬆弛成分會讓你的右臂在注射後微微發僵，大概持續二十分鐘，不影響握劍但握筆會有點抖。如果體檢醫生讓你填表，用左手。”
“我左手寫得比右手還難看。”
“那就更不會露餡了。”她把急救箱揹帶在肩上多繞了一圈，“住宿已經安排好了，報名點附近的安全屋，灰鼠會提供的。走吧。”
兩人正要離開，側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十幾個穿著核心區防衛隊制式作戰服的人簇擁著一個人走進報名大廳，為首那人身形魁梧，肩寬背闊，胸口的徽章已經是副大隊長的級別。陳淵的腳步頓住了。走在人群中央的那個人，是他在礦洞裡最後聽到的那個聲音——林寒。三年前在通訊器裡說“目標已進入汙染區，按計劃行動”的那個聲音，此刻正用同樣冷靜沉穩的語調對身邊的副手吩咐著什麼。他的臉上多了一道從眉骨延伸到耳際的舊傷疤，身形比三年前更加精壯，靈力波動也從中隊長級別的C級巔峰跨入了B級，顯然這幾年在天啟財團沒少用詭秘資源堆修為。
走在林寒身側替他拎著公文包的人，是周成。當年那個在救濟站病房裡偷偷塞給他儲存晶片、紅著眼睛說“對不起”的見習隊員，如今穿著筆挺的核心區制服，胸口的徽章已經是正式隊員的級別。但他的臉色比三年前更差，眼眶凹陷，顴骨高聳，嘴角緊緊抿著，走在林寒身後時垂著眼簾看地面，不敢抬頭。陳淵沒有刻意迴避。他就站在休息區門口，和蘇清和並肩，像所有等待體檢的普通參賽者一樣看著那十幾個人從面前經過。林寒的目光掃過他的臉，沒有停留——假身份的生物識別資訊被書呆子替換得很徹底，陳淵的面部特徵被略微調整了顴骨高度和下頜線條，加上三年外環風吹雨打的滄桑，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S級獵魔人已經有了不小的差別。
但周成停了一下。他拎著公文包的手忽然攥緊了包帶，腳步慢了半拍，目光在陳淵臉上停留了零點幾秒。那雙凹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困惑、緊張、還有一絲不敢確認的期待。然後他猛地低下頭，加快腳步跟上了林寒，沒有再回頭。
“認識？”蘇清和壓低聲音。
“給他們開車門的。後來把任務原始座標偷出來塞給我的也是他。當年那份匿名檢舉信，大機率也和他有關。”陳淵收回目光，表情平靜，“走吧。體檢前還有不少事情要做，沒必要在這裡多待。”
兩人穿過報名大廳，往側門走去。但經過一處廊柱時，一個穿著防衛隊制服的年輕人忽然從陰影裡快步走出來，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的手心被塞進了一張小紙條。陳淵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報名點，穿過廢棄工業區兩條街，拐進灰鼠會安排的安全屋之後，才展開那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但陳淵認得——和三年前在救濟站病房裡從周成手裡接過的那張儲存晶片標籤上的筆跡一模一樣。上面寫著：
“林隊認出你了。他帶了四個A級親衛。體檢別去。”
蘇清和從急救箱裡取出那支血清注射器，動作和平時一樣冷靜——消毒、排氣、找準靜脈、勻速推入。針尖扎進皮膚的刺痛感很輕，但她的手指在拔出針頭時微微抖了一下。她將用過的注射器收進密封袋，抬起頭直視陳淵，聲音壓得很低：“假身份瞞不過近距離接觸。體檢的時候他們要抽血，抽血就得露出手臂——你手臂上的黑色紋路雖然淡了，但解構之眼可以透過皮膚看到迴路裡殘留的汙染痕跡。天啟財團的軍用級檢測儀，掃描精度是多少？書呆子說大機率能穿透血清的偽裝。”
“掃描精度達到細胞級的話，能穿透。”陳淵挽起袖管，手臂上那些曾經猙獰的黑色紋路在融合第二塊碎片後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幾道極淡的灰痕，“但檢測儀是人操作的。天啟財團分站的體檢裝置由技術員校準，掃描探頭的靈敏度有手動調節檔位。他們預設把檔位調到軍用級最高——但如果有人能在探頭校準之前把靈敏度檔位調低一檔，血清的偽裝就能騙過去。拿到通行證之後，預選賽的基礎體能和靈力強度測試不需要再抽血。只要過了體檢這一關，後面就容易了。”
“你去調檔位？”
“不用。書呆子在天啟財團的內網裡植入了後門程式，遠端修改探頭校準引數只需要幾秒。但後門只在裝置啟動自檢時開放，時間視窗很短——他需要有人在場內給他同步裝置啟動的精確時間。”
蘇清和把急救箱擱在桌上，開啟蓋子，從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通訊器掛在脖子上，又從手術縫合包裡抽出一根極細的合金絲，熟練地編進自己白大褂的袖口邊緣。“如果被發現——如果林寒在體檢室裡直接動手——”
“他不會。報名大廳裡幾百雙眼睛看著，大比期間參賽者在體檢環節被防衛隊帶走，他沒法當著其他三大財團的面解釋。覺醒者大比的公信力是四大財團聯名背書的，天啟財團敢在賽前體檢動手腳，其他三家不會答應。”他站起來，背上伐神劍，又檢查了一遍腰間那把暗金色的源質長刀，“但體檢結束後，從分站回報名點的路上，防衛隊有執法豁免權。林寒如果要在那條路上設伏，誰也攔不住。所以我需要一個人在場外接應——你的靈力太弱，不能直接參與戰鬥，但你可以用醫療監控頻道遠端對接書呆子的後門程式。我在體檢室裡給你訊號，你通知書呆子啟動校準修改。”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走到陳淵面前，用那把平時只用來縫合傷口的手術剪刀輕輕敲了一下他胸口的源質迴路介面——那是熔爐源質外放的關鍵節點，每次超負荷淨化後都會微微發燙。
“源質迴路長時間高負載運轉之後，介面周圍的神經末梢會暫時性麻痺。你自己感覺不到，但會影響拔劍的速度。體檢結束之後回安全屋，我給你做一個神經傳導檢測。不用脫外套，把領口解開就行。不疼——比抽血輕。”她把剪刀收回急救箱，“另外，等我問完了專業問題，你給我解釋一下‘周成塞紙條’這件事。上次你提到他時，沒告訴我他在救濟站病房裡也留過字條。”
陳淵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動了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補。等安全屋只剩我們倆的時候，你慢慢說。現在先去體檢。”她背上急救箱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幫他做一個完整的心理評估。一個在防衛隊裡幹了三年、給仇人拎了三年公文包的人，突然給當年的戰友遞紙條——他要麼是想贖罪，要麼是在替林寒試探你。不管哪一種，你都需要一個人站在你身後，能在你情緒波動的時候替你冷靜分析。這個人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