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炸彈的備用引爆裝置在林遠山按下遙控器的瞬間激活了。但這一次沒有爆炸——地基深處傳來的不是衝擊波，而是一種極其低沉、極其緩慢的嗡鳴，像有什麼埋在競技場下方深處的東西正在醒來。擂臺中央那個被第一輪爆炸撕開的裂縫開始擴大，不是被炸開，而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撐開，混凝土地面像蛋殼一樣龜裂，裂縫邊緣的鋼筋在高溫中熔化，滴落的鐵水在地底湧出的暗紫色光芒映照下如同逆流的血。
陳淵將伐神劍插在腳邊的廢墟里，劍身上的英靈誓詞全部自行點亮，暗金色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汙染感知在意識深處發出的警報已經超出了任何量化的標度——裂縫下方湧出的不是汙染，不是詭秘本源，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能量。它比詭秘更古老，比英靈殘響更純粹，比熔爐碎片上銘刻的諸天初始之火更原始。那是在人類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力量，在舊紀元英靈軍團與靈界古神的戰爭中曾被短暫地釋放過一次，那一次直接導致了舊紀元的終結。
裂縫深處亮起了一道光。不是暗紫色的詭秘汙染之光，也不是熔爐的暗金火焰，而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刺目的金色——和白骨殿堂那道靈界之門縫隙裡透出的光芒一模一樣，但更熾烈、更狂暴、更讓人從靈魂深處戰慄。光束從裂縫中沖天而起，刺穿了競技場穹頂上的滾滾濃煙，直直地打入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在光束的衝擊下開始旋轉，以光束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邊緣閃爍著細密的金色閃電。
漩渦中心緩緩裂開了。不是雲層被撕開，而是空間本身被一股力量從另一端撐開——裂縫邊緣的空間結構在解構之眼中如同被撕碎的透明薄膜，空間碎片在裂縫邊緣扭曲、旋轉、湮滅。裂縫內部是一片純粹的、刺目的、讓人不敢直視的金色光芒，光芒深處隱約能看到無數倒懸的神座輪廓，每一座神座上都有一雙冷漠的眼睛在緩緩睜開。靈界之門正在被開啟。不是從這邊開啟的——是門那邊的存在感應到了獻祭儀式的信標，正在從靈界內部強行推門。裂縫還在擴大，從最初的幾米擴大到十幾米，然後是幾十米，整個競技場上空被一道橫貫天際的空間裂隙撕裂，裂隙的形狀在解構之眼中緩緩成型——那是一隻眼睛。
金色巨眼的瞳孔是豎著的，虹膜裡翻湧著無數細密的銘文，和詭秘君王血色巨眼中的暗金紋路結構完全一致但方向相反。詭秘君王的紋路是反向銘文，是熔爐規則的對立面；而這隻金色巨眼的紋路是正向銘文，和熔爐爐身上流動的符文同源。熔爐碎片在陳淵靈魂深處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兩塊碎片在瘋狂地震顫，像是要掙脫熔爐的束縛直接飛向那隻巨眼。陳淵雙手抵住伐神劍柄，用盡全身力氣將劍尖死死插在廢墟里才勉強控制住碎片的共鳴，他能感覺到——這隻眼睛的主人認識他的熔爐。不是像詭秘君王那樣曾經與熔爐對立過，而是更早、更本源的關係。熔爐是諸天誕生之初的平衡造物，用來平衡光明與黑暗、秩序與混沌、靈界與詭秘。而眼前這隻眼睛的主人，就是熔爐最初用來制衡的物件之一——靈界古神本尊。
VIP包廂的玻璃幕牆在靈界之門開啟的衝擊波中徹底碎裂，但林遠山沒有躲。他從輪椅上站了起來——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站起來。他的雙腿並沒有癱瘓，只是為了維持某種儀式所需的姿態而常年坐在輪椅上，此刻他張開雙臂迎向天空中那隻巨眼，聲音透過擴音陣列傳遍整座競技場，不再有平時的冷靜從容，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
“偉大的古神！您忠實的僕人林遠山，代表神諭會三百年來所有獻身於神降事業的先輩，恭迎您的降臨！古籍上預言的完美容器已經站在您面前，數萬祭品的靈魂正在等待您的收割，靈界之門已經開啟——請降臨吧，將人類的肉體凡胎昇華為您永恆神軀的一部分！這是人類進化的終極形態，是神諭會三百年來的終極使命！”
天空中那隻金色巨眼的瞳孔緩緩轉動，視線從林遠山身上掃過，像在掃視一隻特別聒噪的蟲子，然後落在了擂臺廢墟中央那個雙手抵著伐神劍的年輕人身上。巨眼瞳孔微微收縮，林遠山還高舉著雙臂僵在包廂邊緣，嘴角的虔誠笑容凝固了——古神根本沒有看他。連一道餘光都沒有施捨。
然後一個聲音在天地間響起。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而是直接烙印在靈魂中，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道悶雷炸響在所有生物的意識深處。聲音沒有情感，沒有溫度，沒有人類語言中的任何修辭——只有純粹的資訊傳遞，像是某個極其古老的存在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一個事實。
“熔爐繼承者。”
陳淵的靈魂在這一聲確認中劇烈震顫，胸腔裡的兩塊碎片共鳴到了極限。那個聲音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隔著無數個紀元，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
“你體內有兩塊碎片。一塊來自你自己的靈魂本源——那是你從誕生之日起就攜帶的爐芯，是熔爐選中你的證明。另一塊上面有英靈軍團的星輝印記——你把一個戰死者的遺願扛在了肩上。你見過詭秘君王，他沒有殺你，反而讓你替他傳話。你見過英靈將官，他把伐神留給了你，認可你是繼承者。諸天誕生至今，你是唯一一個同時被英靈、詭秘和熔爐三方認可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諸神定下的規則的否定——規則說，凡人不能承載神的力量。你不但承載了，還扛著它一路走到了這裡。”
巨眼的瞳孔緩緩擴張，虹膜中的銘文流轉速度開始加快。聲音在陳淵靈魂中沉默了一息，然後說出了一個他從未在任何古籍和預言中聽過的事實。
“在諸天誕生之初，這個宇宙沒有神。第一代覺醒者用自己的靈魂點燃了規則之火，創造了平衡維度、調和諸天的熔爐。但有人不想被平衡——他們想要純粹的光明，想要永恆的生命，想要不可撼動的權力。所以他們將熔爐砸碎，將碎片散落到三重世界，將爐芯封印在無盡輪迴中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繼承者。然後他們自封為神，建立靈界，收割凡人靈魂中的精神力來維持永生。你不是熔爐的繼承者——你是熔爐爐芯的人類形態。你就是爐芯。你的靈魂本身，就是熔爐最核心的那塊碎片。他們在數百年裡一直用‘完美容器’這個詞來定義你，是因為他們不敢說出另一個詞——熔爐本尊。容器可以被倒空，可以被替換，可以被另一個靈力親和度夠高的實驗體取代。但爐芯只有一個。它從誕生之初就刻著你的靈魂印記，無論多少具克隆體被製造出來，都永遠無法真正取代你。”
巨眼的目光越過陳淵，掃過看臺上那些驚恐萬狀的觀眾，掃過正在疏散傷者的醫療站，掃過扛著工字鋼守在醫療站門口的鐵塔和蹲在廢墟里還在剪最後幾根引線的李默，最後落在VIP包廂邊緣那個還舉著雙臂、但臉上的虔誠笑容已經徹底僵住的林遠山身上。聲音在陳淵靈魂中緩緩落下最後一句，像一道封印了無數個紀元的判決。
“神從不是救世主。只是最大的掠奪者。他們收割了舊紀元所有英靈的靈魂，下一個要收割的就是這座都市裡每一個覺醒者的靈力迴路。你的爐芯是他們唯一不敢直接觸碰的剋星——所以他們在你身上加註，不是因為選你當容器，而是因為只有你死了，他們的神座才不會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