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鐵診所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酒精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味。擔架從門口一直排到地下二層的無菌室，每一張擔架上都躺著剛從緩衝環前線抬下來的傷兵，有人被詭秘骨刺貫穿了大腿，有人整條手臂的皮膚被汙染侵蝕成了暗紫色，還有人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嘴裡還在含糊地喊著防線的座標。蘇清和的白大褂下襬沾滿了血跡和灰燼，她已經連續做了好幾臺手術，從昨天到現在只靠在牆上合了不到半個小時的眼。周成帶著醫療隊的實習醫師在走廊裡小跑著分發止痛針和消毒紗布，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但沒有人停下來。
陳淵推開診所大門時，寒風裹挾著緩衝環方向傳來的沉悶爆炸聲灌入走廊。三十天前他踏入深淵戰場時，外環雖然面臨裂縫擴張的威脅，但灰燼軍的防線還牢牢守著東區廢棄礦場和西區淨化分站。如今外環已不復存在，從核心區邊緣往南往北，目力所及之處只剩下被詭秘汙染侵蝕的焦黑廢墟和零星還在燃燒的殘垣斷壁。灰燼軍和外環自衛隊在過去的三十天裡進行了極其頑強的抵抗，但詭秘生物潮的規模和密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裂縫中湧出的不僅僅是低階詭秘，還有大量從未在壁壘都市周邊出現過的中高階詭秘物種，它們擁有更強的汙染傳播能力和群體協作意識，像是在被某種更高層級的力量統一指揮。
顧巖坐在診所門口的臺階上，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滲出暗紅色的血跡。他在緩衝環第三道防線被一隻中階詭秘的骨刺貫穿了右前臂，蘇清和給他做了緊急縫合，合金縫線還嵌在肉裡沒有拆。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改裝能量步槍靠在膝蓋旁邊，機械假肢的膝關節液壓管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還在嘶嘶地漏氣。看到陳淵推門出來，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沙啞地報出傷亡數字，聲音像砂紙磨過鋼板。
鐵塔犧牲了。陳淵在深淵戰場裡待了三百天，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但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他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鐵塔是在外環最後一道防線被突破時主動留下來斷後的。他一個人扛著工字鋼擋在防空洞入口，硬生生砸碎了好幾只中階詭秘的顱骨，掩護最後一批平民撤入地下隧道。老秦透過隧道入口的監控畫面看到鐵塔被詭秘潮淹沒時，那個從來不說髒話的老頭子狠狠砸了自己大腿一拳。鐵塔的遺體還在廢墟下，老秦帶人挖了很長時間，只挖出那根被他握得變了形的工字鋼。
夜鶯失蹤了。她的偵察分隊在裂縫第四波衝擊中被詭秘潮切斷退路，毒蛇帶著突擊組拼死撕開一條通道把大部分隊員救了出來，但夜鶯在掩護傷員撤退時獨自引開了幾隻高階詭秘的追擊。最後傳回來的通訊記錄是一段極短的加密脈衝，短脈是安全，長脈是危險，她發了三個長脈，然後訊號中斷。牧雲笙用星輝觀測儀反覆掃描夜鶯最後出現的座標，只捕捉到大量詭秘汙染干擾，無法確認生命體徵。
顧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用機械假肢撐著自己站起來，那條還在漏氣的液壓腿在臺階上磕出沉悶的迴響。“鐵塔的老家是緩衝環三區的，他小時候在角鬥場打黑拳，後來被天啟財團抓去當實驗體，跑出來之後在廢鐵診所跟我一起教新兵，教出來的小夥子沒有一個在戰場上掉過鏈子。他說過，他不怕死，就怕死得沒意義。他這條命，有意義。夜鶯那丫頭，我還在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陳淵沒有說話，只是將右手按在顧巖沒受傷的左肩上。混沌領域在指尖極輕極緩地展開，一縷混沌灰光芒滲入顧巖的靈力迴路，將他體內殘留的詭秘汙染碎片全部轉化，同時用聖者級源質溫和地滋養他手臂上那道被骨刺貫穿的舊傷。顧巖悶哼一聲，繃帶下滲出的血跡漸漸止住了，傷口邊緣的暗紫色汙染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蘇清和在無菌室裡透過監測儀遠端看著汙染指數從危險閾值跌回安全範圍，放下手裡的縫合針，靠著牆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監控詭秘裂縫的書呆子那邊突然傳來緊急加密通訊，語速罕見地失去了平時的冷靜。監測站捕捉到的畫面顯示，在詭秘潮後方距離緩衝環大約數十公里的荒野上空，有幾團巨大的暗紫色能量體正在以極其穩定的速度往緩衝環方向移動，形狀不是低階詭秘那種不規則扭曲的輪廓，而是接近人形、輪廓清晰、體表覆蓋著完整的暗紫色晶化甲殼，每一隻都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中階詭秘大上好幾倍。它們的能量波動極其穩定規律，不是野獸那種狂亂的脈衝，而是像覺醒者一樣有著精確的靈力迴路運轉痕跡。
陳淵的汙染感知同步鋪開，聖者級的感知範圍遠超以往。他“看到”了書呆子描述的那些能量體——形態和他在競技場上見過的詭秘君王近衛極其相似，但數量更多，能量密度更高。它們不是單純地往緩衝環方向移動，而是在詭秘潮後方分散隊形，呈扇形包抄，指揮著前方的低階詭秘群避開灰燼軍的重火力點，專門往防線薄弱環節滲透。這不是野獸的本能，是戰術。詭秘族群中能夠指揮低階詭秘的高等個體，擁有不亞於人類的智慧和戰術素養，它們的目標明確、配合默契，完全不像之前見過的任何詭秘物種。
陳淵緩緩握緊伐神劍柄。古神被關在門外，神王還在構築通道，詭秘君王在競技場上替他擋過古神一掌，在永夜祭壇與他做過交易，而眼下這支正在碾壓人類防線的詭秘大軍卻分明帶著詭秘君王近衛的能量特徵。祂到底是敵人還是盟友？這個問題他在深淵戰場三百天的孤修中反覆思考過無數次，此刻終於被擺在了殘酷的現實面前。他必須親自去前線，穿過緩衝環最後一道防線，直接面對那群高等詭秘。如果是詭秘君王背棄了交易，他會履行熔爐繼承者的誓言；如果是靈界在背後推動這場潮汐，那這場戰爭就必須用神血來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