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檔案載明該子已隨伊藩一併革除宗籍,本官當循鄰里聯保之法,為其依託外祖陳家開立民籍,不作流民論處。”
聶溶話音落地,堂下百姓還沒來得及開口——
“老爺,冤枉!”
張世豪猛地往前跨了半步,鐵鏈嘩啦一響,聲音大得把周圍幾個人嚇了一跳。他臉色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撲通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爺明鑑!小的冤枉啊!”
他伏在地上,聲音又高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拼命往外喊。
“陳老頭是自己病死的!他那身子骨本來就差,常年吃藥,鄰里誰不知道?他女兒上吊,那是她自己想不開,跟小的有什麼相干?小的就是上門討個說法——老太太吃了他的藥,沒幾日就走了,小的心裡頭氣不過,去理論了幾句,哪曾想會出這樣的事?”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哭腔,但一滴眼淚都沒有。
“家丁動手?那是他們看小的受氣,自己忍不住,跟小的無關啊!小的從來沒指使人打過人!老爺明察!”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往上瞟。
聶溶面無表情,沒接話。
張世豪咬了咬牙,又加上一句:“老爺,小的在洛陽住了幾十年,一向安分守己,從不招惹是非。陳家在回生堂開藥鋪,小的還常去照應生意——這事兒街坊都能作證!小的跟陳家無冤無仇,怎麼會平白無故要人性命?”
他說完,額頭貼回青磚上,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洇透了。
堂下百姓面面相覷。
有人低聲嘀咕:“他說得也有幾分理……老太太確實病了好幾年了。”
“有理什麼有理?”旁邊一個老農壓著嗓子頂回去,“病了好幾年,那就能賴人家開藥的?你吃了三年的飯,最後一頓噎死了,怪做飯的?”
那人不吭聲了。
另一箇中年婦人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再說了,理論歸理論,你帶四個家丁,一人一根木棍,這叫理論?”
“就是,把老人打得肋骨斷了,這叫理論?”
“陳氏怎麼不別人家上吊,偏在他上門之後上吊?”
議論聲嗡嗡嗡地長起來,像夏天的蚊子,趕都趕不走。
張世豪跪在地上,耳朵豎著,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全聽進去了。他臉色變了變,但沒抬頭,只是跪著的姿勢又矮了幾分,顯得更可憐。
朱小寶站在最邊上,把這些話也全聽進去了。
他的手僅僅放在自己的後腦勺,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非常快,大腦裡不由地浮現,外公躺在床上那三天,夜裡疼得睡不著,哼哼唧唧的,一聲接一聲,像刀子刮骨頭。娘端水喂藥,手一直在抖,藥灑了一桌子。第三天早上,外公的手涼了,娘沒哭,就是坐著,一動不動坐了一整天。
然後第二天,白綾就掛上了。
朱小寶抬起頭。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張世豪,看著他那副伏地喊冤的做派——聲音是哭的,後背是乾的,手是穩的。
他想起那天院子裡,張世豪揹著手,看著家丁拎著棍子衝進去,眼皮都沒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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