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朱小寶垂手立在原地,腰背挺得筆直。奈何他年歲幼小,個頭偏矮,縱使竭力站直,依舊比身側一眾太監宮女矮上一大截,看著單薄稚氣。
他雙手規矩交疊在身前,纖細指尖反覆輕輕捻著過長的袖口,捻一下,頓一頓,再捻一下,又頓一頓。動作緩慢沉穩,不急不躁,不見半分孩童的跳脫。
臉上端著一副敬天法祖、深諳天機氣運的肅穆神色,雙唇緊抿,眉頭微蹙,眼皮微微垂著。
天啟帝靜坐龍椅,久久沉默。殿中靜謐至極,唯有地下地龍燃著炭火,細碎的噼啪聲響連綿不絕,遠遠聽著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他單手虛搭在鎏金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擊,嗒,嗒,嗒,節奏忽快忽慢,透著心底的猶豫和權衡。叩了十幾下,驟然停了,靜默片刻,又叩了兩下,又停了。
終於,天啟帝抬起眼皮,目光落向階下那個矮小的少年。他開口了,聲音低沉猶豫,帶著一絲拿不準的試探:“若朕應允你肌膚觸診、清室靜養的規制,你可還有別的說法?”
朱小寶微微躬身,姿態恭謹有度,像是接住了這句話,又像是在暗自醞釀什麼重大的說辭。須臾,他抬起頭,面上的肅穆之色更濃了幾分,眉頭緊鎖,唇線抿得筆直,一雙眸子澄澈堅定,直直平視龍椅上的皇帝,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厚重沉凝,落地有聲:“陛下求嫡嗣,絕非後宮私宅小事,系大明百年國運、宗廟香火、天下民心所繫。娘娘沉痾積鬱三年,非尋常湯藥針灸可根治。若要徹底調和氣血、孕育龍胎,除卻醫術調養,尚需三件大事順天承運,求得列祖列宗庇佑。三樁條件缺一不可,少其一,便是天道有缺,龍氣不聚,任憑醫術再精,亦難誕下皇嗣。”
一旁侍立的魏忠賢眼簾低垂,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紋絲不動。袖中的手指卻在悄悄捻動,指尖捻著袖口的布料,捻一下,停一下,捻一下,又停一下。他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截枯木樁子戳在那裡,可心底滿是冰冷的嗤笑。
他看得通透——這十歲鄉間孩童,分明是自知治不好皇后的頑疾,不敢擔欺君的死罪,所以才搬出國運天道、祖宗天命這一套虛玄的說辭,故弄玄虛,推諉責任。可他半句譏諷、一絲質疑都不敢往外露。
當今帝后滿腦子都是皇嗣,滿朝皆知,六宮皆曉。此刻誰敢戳破這場虛妄,斷了君臣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自尋死路,頃刻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魏忠賢把滿心的鄙夷和忌憚死死壓下去,垂著頭,兩隻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
天啟帝本就篤信祭祀祈福、天命氣運那一套,聞言瞬間神色鄭重起來。他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撐住膝蓋,急切地追問:“究竟是哪三件事?速速直言。”
朱小寶卻適時地搖了搖頭。他神色愈發幽深玄奧,眼簾微微垂下,像是在暗自掐算什麼天時機緣,又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他開口,語氣高深莫測,帶著一股子“天機不可洩露”的味兒:“時機未到,不可輕言。此番調養需整整半年,三件大事需對應療程節點,次第施行。早說一分,便會衝撞天道氣運,得不償失。唯有定下規制、正式開診調養,臣再擇天時一一稟報遵行。半點差錯不得,方能引天賜龍裔,穩固國本。”
言罷,他深深躬身長揖,腰彎到極致,額頭幾乎貼上交疊的手背,姿態虔誠恭謹,像廟裡磕頭的香客。一番話語虛實交織,層層鋪墊,既吊足了帝后心中的期盼,又給自己留足了全盤周旋的餘地。
錦帷之內,張皇后端坐在榻沿上,早已心神緊繃。她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指尖死死攥住錦裙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泛青。
透過薄薄的錦帷,她望著外頭那道稚嫩矮小的身影,又抬起眼眸看向龍椅上的帝王,眼底翻湧著極致的期盼、渴望、渴求。
三年前痛失嫡子,身遭暗害,病根纏身,又常年被魏忠賢和客氏聯手羞辱制衡。無子的心病和深宮的恐懼,日夜折磨著她。如今這是她唯一能調養身體、再孕嫡子、穩固自身與國本的機緣,她傾盡所有,只想牢牢抓住。她身子微微前傾,屏著呼吸,等著皇帝開口,嘴唇抿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排月牙印子,也不覺得疼。
天啟帝的眉頭越蹙越緊,扶手之上的指尖叩擊變得急促起來,嗒嗒嗒,嗒嗒嗒,帶著幾分不耐和焦灼。他開口了,語氣已經不像方才那麼沉穩,帶了點急躁:“事關重大,朕需提前權衡排程。你縱使不說細枝末節,也該告知大概名目。”
朱小寶聞聲直起身子,身姿挺拔如釘,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他神色凜然肅穆,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再無半分含糊:“頭一樁,需陛下、皇后搬離坤寧、乾清二宮3天。”
“欲育真龍血脈,必先聚攏純粹龍氣,所選地界需清空周遭所有宮人、值守、百姓,隔絕凡塵雜亂濁氣,整片區域盡數清寂。此事牽動朝野,文武調遣、宮禁排布盡數要改,看似勞師動眾,實則是固本聚運,缺之便無龍胎機緣。”
“第二樁,皇后身邊現有所有宮女、內侍盡數撤換,貼身侍奉之人,需由臣親自甄別挑選。娘娘昔日胎損重傷,皆因近身眼線暗藏禍心、暗中加害。唯有盡數換掉魏黨舊人,選用心性純粹、無派系、無私心之人貼身伺候,方能護住娘娘身心、護住日後龍胎,杜絕一切陰毒暗算。”
“第三樁,若娘娘順利誕下嫡皇子,此子必須拜入臣門下,由臣親自教養庇護。臣精通養生祛病、避毒防災之術,可保太子自幼遠離災病、規避深宮陰詭,平安長成、承繼大統。”
三樁條件說完,朱小寶再度深深叩首,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上來,低沉決絕,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三事缺一不可。陛下若有一絲不允,臣便無力迴天,求子之事徹底無望。與其日後耽誤國本、欺瞞聖駕,臣情願此刻領受欺君死罪,絕不拖延推諉!”說完,額頭幾乎貼到了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跪在金磚上,活脫脫一隻小鴨子。
魏忠賢站在一旁,袖中的五指驟然攥緊。他垂著眼皮,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手指頭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裡。他心底寒意徹骨,渾身都僵硬了,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這一刻他徹底看清了這孩童的野心和算計——清空禁地,帝后獨居,是剝離皇權管控,隔絕他的耳目。盡數更換後宮人手,是連根剷除他和客氏紮根多年的後宮勢力。預定儲君帝師之位,是一朝入局、把持未來國本、顛覆朝堂格局。
樁樁件件,全是衝著他和客氏的根基來的。可他依舊不敢出言阻攔,半句辯駁都不敢。帝后求子心切,已是執念入髓,此刻誰擋路,誰就是斷送大明國本,必死無疑。他把滿腔的忌憚死死壓下去,垂下頭,一動不動。
錦帷之後,張皇后的眼底瞬間亮了起來。清閹黨,換近侍,絕暗害,護龍胎——這三樁條件,樁樁都戳中了她的心願。她早就受夠了客、魏二人的暗算和羞辱,受夠了深宮步步殺機、日日提防的日子。她身子微微前傾,屏著呼吸,隔著帷幔焦灼地凝望著天啟帝,滿心期盼著他即刻應允。兩隻手攥著衣料,攥得指節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龍椅之上,天啟帝徹底陷入了兩難的絕境。他蹙著眉頭,一隻手撐著下頜,手指頭在臉頰上反覆摩挲,指腹搓著下巴,搓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向階下跪著的朱小寶——身形矮小,稚氣未脫,跪在那兒像一隻匍匐在地的小鴨子,看著人畜無害。可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心裡藏的格局,膽魄和算計,卻遠遠超過了朝堂上那些混了大半輩子的老臣,步步拿捏要害,字字戳在命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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