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黑中醫,我從不救人》第37章 天大的難題(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4天前

殿上暖爐燒得正旺,炭火紅彤彤的,熱氣從銅爐的鏤空花紋裡往外湧,一縷一縷的。檀香混著沉水香,香菸嫋嫋升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把整座大殿籠在一片朦朧的肅穆裡。朱小寶跪在金磚上,膝蓋底下冰涼,臉上被熱氣烤得微微發燙,一冷一熱,激得他後脊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天啟帝靠在龍椅上,身子歪著,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嗒,嗒,嗒。他低頭看著底下那個身形尚且稚嫩、走路還有些蹣跚的孩子,心裡沒把他當臣子看。個子比同齡人矮了半頭,跪在那兒縮成一團,像個小手藝人,不像朝廷命官,更不像宗室子弟。皇帝開口了,語氣帶著期待,又帶著幾分隨意,像是在跟一個民間尋來的奇童說話,不像是跟臣下交代差事。

“朕聽聞,你在洛陽素有神醫之名,專治疑難沉痾,藥到病除?”他頓了頓,手指頭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皇后身子多年虧虛,太醫院久治不效。今日召你入京,便是讓你仔細診視,盡心調理。若能奏效,朕必有重賞。你的宗室名分,萬安王府舊案,朕會酌情處理。”

朱小寶垂首躬身,額頭離金磚一寸遠,懸著。他聽著皇帝說話,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擺平,這兩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可在他耳朵裡,這兩個字重得像一座山,壓在頭頂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宗室名分,萬安王府舊案,他在洛陽折騰了這麼久,攢了六百多口人,置了田地藥鋪,可這些東西全是浮的,風一吹就散了。真正能讓他站住的,只有皇帝這一句話。

他低著頭,看似恭順,腦子裡卻翻江倒海。

天啟皇帝,終生無子。這是正史,鐵板釘釘的。天啟駕崩,絕嗣,帝位懸空,最終傳位弟弟信王朱由檢,也就是崇禎。後世無數史家爭論了百年,有的說天啟早年縱慾傷身,腎精枯竭;有的說魏忠賢、客氏常年暗中慢毒,暗損帝脈;更有人篤定,天啟三年皇后胎死一事後,帝后二人的身體早已被深宮陰毒徹底毀透,再無孕育可能。說法繁雜,可結局只有一個——天啟絕後。

朱小寶前世精研古中醫,專門考據過明代太醫院所有的御案、宮廷藥方。他太清楚了,太醫院的方子四平八穩,只會溫補,不敢猛治,不敢破淤,不敢排毒。看似調養,實則養毒、留淤、姑息病根。皇后不是普通體虛,是胎損留淤、宮寒積毒、氣血逆亂,外加常年深宮憂憤、氣鬱傷髒。太醫院治了三年,越治越虛,病根深埋入骨。

可此刻站在金鑾殿上,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接的哪裡是治病的差事?分明是接了一個改朝換代的天大難題。治好皇后,就是破掉大明正史;治不好皇后,就是欺君罔上,貽誤聖躬,必死無疑。治得好,他就是篡改帝脈、動搖江山國運的人;治不好,皇帝一句“無用”,他千里入京,頃刻掉腦袋。

更何況,他如今一身榮辱、宗籍名分、洛陽產業、六百多條依附的人命,全捏在皇帝一念之間。皇上能一句話把他從庶子廢為白身,也能一句話讓他重回宗室、安享榮華。進退,皆是刀山火海。

無數念頭從他腦子裡閃過,電光石火。他壓下心底所有的驚濤駭浪,不敢流露半分異色,只恭恭敬敬叩首回話,聲音沉穩有度:“臣遵旨。願為皇后娘娘診脈調治,盡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天啟帝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宮人引他入坤寧宮側殿。

明代宮廷禮制森嚴,男女大防、宮闈規矩半點不能逾矩。尋常民婦診病尚且避嫌,何況一國中宮皇后。按照太醫院的定製規矩,醫者不得近身觸后妃腕膚,需隔帷設案,薄紗覆手,全程太監、嬤嬤旁站盯守,記錄全過程,一舉一動皆入檔留案,以備核查。

宮人即刻落下素色錦帷,將皇后坐榻與外間隔開,只留帷下一截袖口。兩名管事太監、四名貼身嬤嬤分立兩側,目不轉睛盯著朱小寶的一舉一動。太醫院數名院官也匆匆趕來,立於一旁觀摩、監證、待會後診擬方。朱小寶掃了一眼,心裡數了數——兩雙太監的眼睛,四雙嬤嬤的眼睛,還有太醫院那幾雙老眼,全盯著他。他的一根手指頭,都逃不過這些人的視線。

他依禮上前,取了宮中備好的素紗覆於指尖,隔著錦帷,凝神靜氣,緩緩搭上皇后腕脈。指尖剛落脈門,他心中便是一沉。脈象虛浮,沉寒入骨,淤結深藏,氣血兩衰。

完全印證了他心裡所想——三年胎損餘毒未清,肝鬱氣滯,宮寒淤堵,根本不是尋常滋補湯藥能救的。太醫院保守醫治三年,看似養身,實則虛不受補、淤不不通、毒不外出,把皇后的身子徹底拖成了頑疾。

他靜心診脈,左右換手,細探雙脈,依照宮廷規矩,低聲問詢起居、睡眠、月事、胸腹寒熱。每一句問話,都有禮有度,字字合規。每一次落指,都謹守皇家禮制,不敢有半分僭越。殿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等這個洛陽來的神童,說出皇后久治不愈的病根。

錦帷內的張嫣,心緒複雜至極。她冷冷聽著外頭那個少年沉穩的問話,聽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的詢問,眼底藏著無盡寒涼。魏忠賢借一道聖旨,把她堂堂中宮羞辱成“不下蛋的母雞”,朝野暗笑,內侍私議。

她恨魏閹,恨客氏,恨這深宮陰毒,恨自己三年前痛失孩兒,一身病根纏身。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賭注,全系在眼前這個看似稚嫩、走路尚且蹣跚的少年身上。她坐在帷後,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發白,可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眼底那層薄薄的期盼,像燒過的炭,面上灰了,底下還紅著。

可無人知曉,此刻診脈的朱小寶心裡,早已通透徹骨。他治的從來不是一場婦科病,他治的是大明註定斷絕的皇統,是改寫整段明史的滔天命運。成,則龍胎得續,國運更改;敗,則他身死名滅,滿盤皆空。

他收回搭在紗上的手指,抬眼面向殿上天子與帳內皇后,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整間殿宇。

“娘娘一身沉痾淤寒,尋常隔帷診脈、只服溫補湯藥,只能護住表面氣血,挖不出內裡病根。臣有十足把握調理至能受孕誕下皇子,只是有兩個條件,需陛下與娘娘應允。其一,後續需反覆細緻觸診經絡穴位,施燻蒸針灸,免不了肌膚接觸。其二,全程須闢出靜室,閒雜宮人、內侍不得隨意出入窺探。若是不肯依這兩條,病根散不開,臣縱有醫術,也無能為力。若肯應允,臣敢立軍令狀,保娘娘調理後能懷龍裔。”

這話落進一旁侍立的魏忠賢耳中,他垂著眼皮,心底暗自嗤笑。他心想,這洛陽來的孩童,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草包。

大明宮闈規矩森嚴,中宮皇后何等尊貴,除天子之外,外臣、宗室男子豈能近身觸碰肌膚?此事若是傳出去,朝野文武、宗室勳貴必定譁然,流言蜚語能掀翻整個後宮,後患無窮。在魏忠賢眼裡,朱小寶這是故意丟擲一道絕無可能應允的難題。

皇后與皇帝礙於禮教臉面必然拒絕,到時候他便可順理成章推脫——不是醫術不濟,是條件不允,兩頭不得罪,白白糊弄君臣一場。魏忠賢暗暗打定主意,待會若是陛下猶豫,他便立刻出言勸阻,斷了這荒唐念頭。

天啟帝坐在龍椅上,眉頭緊緊擰起來。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不叩了,攥著扶手,指節微微發白。一邊是朝堂禮制,皇家體面,宗室男子近身觸碰皇后,一旦外洩,天下人都會非議君後,有損帝王威嚴。一邊是他放在心尖疼愛的張皇后,成婚多年盼嫡子盼得心力交瘁,太醫院束手無策,如今好不容易等來一句“十足把握”的承諾。

朱由校這一生,心底真正全然信任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自小哺育他的奶媽客氏,事事替他打理的魏忠賢,最喜歡的女人就是眼前這個皇后,還有常年待在北京血脈至親的弟弟信王。

旁人他皆存防備,唯獨這四人,他從不設防。此刻他看著錦帷後頭那個模糊的身影,想起皇后這些年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樣子,想起她端著藥碗皺著眉頭往下嚥的樣子,想起她每次聽說太醫來了眼底先亮一下、聽完脈案又暗下去的樣子。他實在不忍心斷去她唯一的指望,可禮教規矩壓在頭頂,又實在不敢輕易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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