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站在一旁，瞠目結舌。他盯著朱小寶，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他心底暗歎這少年的嘴皮子通天，偷換道義的本事一流。可他嘴角的冷笑並沒有收回去，他依舊只當這是垂死狡辯，是譁眾取寵，心底的冷笑更甚了，越發認定三日之後這人必死無疑。
龍椅上的天啟帝，是整座大殿裡唯一一個心裡生出一絲渺茫期待的人。別人不信天命，別人只當胡鬧，他卻因為皇后日漸康復、皇嗣有望，對朱小寶莫名地抱著一份別人沒有的期許。
朱小寶的目光驟然鎖定了滿臉怒容的楊漣和左光斗。他看著那兩個人的臉，看著楊漣眼底燒得通紅的火，看著左光斗眼底白得刺眼的刃。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二位先生自恃忠君愛國，一口咬定我禍國殃民，虛妄欺世。那我便與你二人賭一場天命，事實勝於雄辯。王恭廠我封禁多日，聚龍氣，順天命。今日起，東林自認忠直諸臣，進駐王恭廠核心禁地，駐守三日三夜。”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楊漣和左光斗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三日之後，若爾等全員安然無恙，無災無厄，便是我朱小寶妖言惑眾，禍國欺君。我當場自刎殿前，以死謝罪，永認東林諸公為正！若三日之內，天降災厄，天譴臨頭，爾等不得安穩——”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冷，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冷，像冬天裡的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便證明東林黨逆天而行，阻礙國本，禍亂天命，禍國殃民！屆時，楊漣，左光斗，你二人需當眾拜我為師，認我為乾爹，永世不得違逆！”
一語落地，滿堂轟然炸裂。殿中響起一片細碎的驚呼聲，有人在倒吸涼氣，有人在低聲罵了一句，有人在嗤笑，有人把剛端起來的茶碗擱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內閣四位輔臣齊齊抬起了眼皮。顧秉謙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嘴角往下拉，眼底滿是荒唐可笑的意味。他微微側首，對身側的魏廣微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可旁邊的人都聽見了：“稚子狂悖，不知天高地厚，自取滅亡罷了。”
魏廣微微微頷首，神色漠然，像是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添了一句：“譁眾取寵，三日之後，自食惡果。”英國公張惟賢嗤笑了一聲，抬手撫了撫鬍鬚，轉頭對身旁的勳貴低聲說：“住三天空巷子便賭天命？這少年是瘋魔了。”
一眾武將紛紛點頭附和，有人面露戲謔，有人微微搖頭，有人把嘴角扯得老高，露出兩排白牙，篤定所謂天譴純屬無稽之談，這場賭局就是妥妥的送死。
六部中立百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人人面帶嘲諷，連連搖頭。有人說了句“簡直胡鬧，荒天下之大謬”，有人接了一句“王恭廠空空蕩蕩，能有什麼災厄”，又有人補了一句“這孩子是徹底瘋了，擺明了自尋死路”。
所有人的口徑高度一致——純屬稚子瘋癲，自取滅亡。住三天空巷子絕無半點風險，這賭局穩輸不穩贏。
魏忠賢徹底樂了。他眼底的驚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滿的戲謔和不屑。他心底只剩四個字——胡鬧至極。他篤定這小娃娃徹底瘋了，純屬死前博眼球、譁眾取寵，三日之後必死，徹頭徹尾的自掘墳墓。他雙臂環胸，身子微微後仰，嘴角的弧度終於沒有壓住，翹了起來，像一隻吃飽了的貓，蹲在那兒看一隻老鼠在自己面前翻跟頭。
東林群臣徹底炸了。他們不是憤怒，是狂喜。人人眼底放光，胸臆大暢，積壓了多日的鬱氣一掃而空。在他們所有人心中，機率為零，絕對不可能有天譴，這是送上門的勝利。
當即，一眾東林官員紛紛上前，快步圍攏到楊漣和左光斗身邊。楊漣滿臉鐵青，牙關咬得咯咯響，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胸膛劇烈起伏，渾身上下都在抗拒。左光斗指尖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無盡的屈辱和忌憚，脊背繃得緊緊的，本能地想要開口拒絕。
可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周宗建壓低聲音，急促懇切地開口，眼底難掩激動：“二位先生！千載難逢的良機！三日無險，此子必死！我東林冤屈一朝得雪，忠良沉冤即刻昭白！萬萬不可錯過！”
李應升步步上前，語氣鄭重，以大義施壓：“不過空頭賭約，所謂拜師認父，不過是他的臨死狂言痴語！贏局早已定死，何須顧慮萬中無一的虛妄可能？為正道，為社稷，值得一搏！”
黃尊素神色肅穆，大義凜然，字字都是黨派捆綁：“二位乃我東林樑柱，天下清流標杆。為清流大局，為天下正道，為萬千門生故吏，些許虛名虛辱，暫且隱忍犧牲。大局為重，萬萬不可推辭！”
魏大中、周朝瑞拖著滿身傷體，艱難上前，氣息微弱，可句句都是勸逼：“天地之間，從未有住城三日便遭天譴的道理，機率微乎其微，根本不可能輸。二位切莫因小失大，為東林基業，必須答應！”
所有人都圍著他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所有人的眼睛裡頭都寫著同一個意思——答應，快答應，我們等著贏呢。沒有人顧及楊漣和左光斗內心最深處的忌憚和恐懼。
楊漣死死咬著牙。他的牙根咬得酸了，咬得腮幫子發硬，咬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
他知道，哪怕機率再小，只要有一絲可能應驗，就是萬劫不復。一旦賭輸，他半生的清名，一世的傲骨，從此徹底被一個少年拿捏終身，認賊作父，拜師聽命，永世受制，名節盡毀，淪為天下千古笑柄。
這不是兒戲，這是賭上一生尊嚴、名節、自由的死局。可他退不得，躲不得，拒不得。滿殿東林同僚層層圍堵，全員逼宮，目光灼灼，全員期許。滿朝文武盡數注視，靜待結果，無人不看這場熱鬧。
黨派大義沉沉壓身，萬千門生期許落於雙肩。他是東林領袖，就該為東林犧牲，就該扛起這場正邪對決。
楊漣死死壓住一身傲骨，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出來的，帶著極致的屈辱和無奈：“……為東林大局，我應下。”
左光斗緩緩閉上了眼睛。他閉得很慢，像是把滿心的寒涼一點一點地壓進眼底。再睜眼的時候，那眼底的刃已經碎了大半，像一把刀被人折斷了，刀尖還在，可刀身已經彎了。他的聲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願立賭約。”
東林群臣瞬間大喜過望，人人眉眼帶笑，心神振奮，個個篤定勝利在手，奸佞必死無疑。有人攥著拳頭暗暗叫了一聲好，有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裡都亮著光，像是已經贏了。
天啟帝見狀，當即落旨：“立文書，畫押為證，百官見證，永世不悔！”內侍捧來紙筆，鋪陳文書。朱小寶接過筆，落筆從容，乾脆利落，行雲流水，簽完名字，按下手印，把筆擱下，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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