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落定，天啟帝傳下口諭，命眾人啟程折返紫禁城。浩浩蕩蕩的鑾駕儀仗、文武百官、禁軍侍衛循著來路，從西山皇家寺院緩緩開拔，一路向京城腹地行去。
數十里外的皇宮地界，雖也受了大爆炸的波及，宮牆輕微震顫，幾處簷角的瓦件震落了幾片，地上碎了一地的琉璃渣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宮裡頭值守的人，有幾個嚇得腿軟癱在地上，有幾個慌得亂跑亂竄，不聽排程，被領頭的喝住了，罰跪在廊下，低著頭不敢吭聲。死了的人不多，傷了的人也不多，比起王恭廠那邊，皇宮算得上安然無恙，只是宮牆根底下多了幾道裂縫，從牆根往上爬，細細的，彎彎曲曲的，像是乾裂的地皮。
王恭廠那邊還是老樣子，斷壁殘垣，遍地瓦礫。兩千多具屍首橫七豎八地躺在廢墟里頭，有的被磚石壓著，只露出半截身子；有的趴在碎木板上，臉朝下，看不清面目；有的蜷成一團，縮在牆根底下，像是睡過去了，可身上全是灰，頭髮上全是土。
好些人衣裳沒了，光溜溜的，赤條條的，皮肉上糊著一層黑灰，看不清是男是女。留守的兵丁奉命清理現場，幾個人抬一具，搬到板車上，碼好了，蓋上草蓆，拉走了。有人彎腰撿起一塊碎布，看了一眼，扔了。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扒開碎磚，扒出一隻鞋，鞋裡還有半截腳，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站起來，腿還在抖，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接著幹。
京城街巷裡的百姓，之前還議論紛紛，說三道四，這會兒全老實了。有人從廢墟里爬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土，瘸著腿往家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有人扶著牆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摸胳膊，摸了摸腿，確認都還在，長出了一口氣，嘴裡唸叨：“哎喲，真是劫後餘生，太辛苦了，能活下來就已是天大的福氣。”
旁邊的人聽見了，也跟著唸叨，一個念，兩個念，三個念，念成了一片。之前那些罵街的、嘲諷的、看熱鬧的，這會兒全不吭聲了，低著頭走路，眼睛不敢往王恭廠那邊看。
朱小寶麾下六百多名隨從和護衛，跟在隊伍裡頭，一個個腰挺得直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聽了，嘴角翹了一下，點了點頭，又跟另一個人說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可臉上的得意藏不住，眉梢往上挑著，眼角往下彎著，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有人說：“咱們家老爺當真是神通廣大，連上天旨意都能知道，實在厲害。”說話的人聲音不大，可旁邊好幾個人聽見了，都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鑾駕行至紫禁城內，帝后走下玉輦。天啟帝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腰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著，眼睛裡有光，嘴角有笑意，壓都壓不住。張皇后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快不慢，兩隻手交疊在腹前，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不多不少，剛剛好。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宮道，誰都沒說話，可那股子心氣兒不一樣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篤定。
萬餘名文武百官、內閣輔臣、勳貴武將站在宮道兩側，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顧秉謙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魏廣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英國公張惟賢站在勳貴佇列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蜷著，指甲掐著掌心，掐出了印子。有人抬頭看了皇帝和皇后一眼，又低下了。有人垂著眼皮，盯著地面，盯著磚縫裡長出的一棵草，盯著那棵草看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草葉子晃了一下，他又看了一會兒。
全場所有人都認準了一件事，沒有人反駁，沒有人異議，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王恭廠遭了天譴，東林黨的核心官員和家眷全死了，這是觸怒上天的鐵證。從今往後，東林黨就是逆天行事、阻礙國本、驚擾天道、禍國殃民的奸邪之黨。沒有人再提什麼清流，沒有人再提什麼忠臣，沒有人再替他們喊冤。清流的名號沒了，東林殘餘的人走在街上，人人都躲著走，像躲瘟疫一樣。
楊漣和左光斗跟在隊伍末尾，走得很慢。楊漣的脊背彎著，肩膀往下塌著，頭垂著，眼睛盯著地面，盯著前面人的腳後跟，一步一步跟著走，不看左邊，不看右邊，不看前頭。左光斗走在他旁邊，一樣彎著脊背，一樣垂著頭，一樣盯著地面。兩個人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裡，抬不起來，落下去又陷住了。
紫禁城的宮道他們走過許多次，從前走的時候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腰板硬得像鐵。現在走的時候，頭抬不起來，腰直不起來，眼睛不敢看人。路兩邊站著的官員沒有看他們，可他們知道人家在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指點，沒有人議論，可那種沉默比罵人還難受。
魏忠賢站在宮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著。他掃了全場一眼，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又從左掃到右，慢慢掃了一遍。
東林倒了，朝堂的格局改了，他盤算著下一步怎麼藉著上天示警的由頭，再清理一批人，把那些不順眼的、礙事的、擋路的，一個一個收拾乾淨。可他的眉頭還是蹙著，沒有鬆開。那天的天變，那聲驚雷，那朵蘑菇雲，還在他腦子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來。他不信鬼神，可那天的事沒法解釋。
整座紫禁城，宮牆還是那些宮牆，殿宇還是那些殿宇，金磚還是那些金磚，可人心不一樣了。之前不信鬼神的，現在心裡頭打了個問號。之前信天命的，現在更信了。之前看不起朱小寶的，現在不敢看了。之前覺得東林是忠臣的，現在閉了嘴。
一場大爆炸，把什麼都炸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