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忠賢嘲諷落音、全場輕視達到頂峰、東林狂歡正盛、帝后屏息靜待的那一刻——
巳時三刻,晴空萬里,毫無徵兆。城東北天際傳來滾滾的吼聲,那聲音沉重得很,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翻湧上來,壓不住,擋不住。
轉瞬之間,西南王恭廠核心腹地,一聲驚雷炸破了天地。轟隆——巨響震徹北京九城,百里之外都能聽見。天崩地塌,昏黑如夜,白晝一下子黑了。地底有烈焰噴出來,地脈崩裂,地面大幅起伏塌陷,像是被人從底下掀翻了一樣。
王恭廠的核心當場塌出一個幾丈深的巨坑。一團巨大的黑紫色蘑菇雲拔地衝天,直衝雲霄,盤踞在京城上空,遮天蔽日,煙雲翻滾,久久不散。
狂風捲過百里,氣浪橫掃四方。王恭廠周邊三里之內,房屋萬間全部平了,土木粉碎,磚瓦飛起來又砸下來。幾千斤重的石獅子被氣浪掀飛,滾出去好幾裡,砸穿了幾堵牆才停住。磚石、木料、器具、衣物、人影,滿天飛舞,紛紛砸落在街巷、曠野、屋頂上。
有人站著,衣裳突然就沒了,渾身光溜溜的,可皮肉好好的,沒有傷口。鐵渣、木屑、布絮、人的頭髮,滿天飄落,鋪滿了全城的街巷。
爆炸聲過後,京城西南一片死寂。只剩殘垣斷壁,遍地狼藉,遍地哀嚎。
方才還夜夜笙歌、大笑飲酒的王恭廠,數十名妓女、伶人、小廝、僕婦、流民,連同東林的家眷、僕從、廚子、雜役,全部被那氣浪吞了。塵埃落定,災變停了。方才所有的狂妄、嘲諷、輕視、篤定、狂歡,在那天譴面前,全沒了。
王恭廠成了廢墟。沒有人笑,沒有人唱,沒有人喝酒。戲臺塌了,鑼鼓散了一地,弦子斷了幾根,風一吹,斷絃嗡嗡響。
山寺行宮裡,文武百官、勳貴、兵卒全員僵立,人人面色慘白。有人手裡的茶碗掉了,碎在地上,他沒彎腰撿。有人張著嘴,合不上。有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京城方向的天,那朵蘑菇雲還在天上飄著,灰濛濛的,遮住了半邊天。
魏忠賢站在階上,臉上的嘲諷笑意碎了。他雙目圓睜,嘴巴微張,脊背一陣一陣發涼,涼意從脊背爬到脖子,從脖子爬到頭頂,頭皮發麻,手指頭髮僵。他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玉輦之內,天啟帝與張皇后隔著車窗,看著那朵從京城方向升起來的蘑菇雲,看著那遮天蔽日的煙塵。他們誰都沒有說話。皇帝的手指頭不叩了,停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皇后的手從腹前鬆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顫抖。兩個人的眼底,那一點渺茫的期許,此刻,成真了。
魏忠賢第一個回過神。他大步衝到玉輦旁,故作惶恐,急促高喊:“陛下!王恭廠突發驚天巨災!速速派兵馳援救災!”話音剛落,他腦中瞬間清醒。
王恭廠住的是全東林,所有東林大頭目,所有家眷,所有勢力根基,全部在裡面。魏忠賢心頭炸開極致的狂喜。他臉上絲毫不露喜色,依舊一臉凝重,轉頭冷聲私令東廠和禁軍頭領:“不必急。人馬暫緩進發,先全面封鎖王恭廠所有出入口,嚴控地界。災情慢慢查,慢慢收拾,慢慢處置,不急救人。”
他心裡打定了主意——死乾淨最好,一次性根除東林百年根基。
人群之中,朱小寶遙遙望著京城漫天災雲,整個人徹底僵住。他原本一切都是算計,都是造勢,都是賭人心。可眼前這天變擺在眼前,他大腦一片空白,心底只剩震撼——這是真的,真炸了。他自己都徹底被這天罰實景嚇到了,徹底顛覆了所有的算計和認知。
玉輦之內,天啟帝猛地掀開車簾,瞳孔緊縮,死死凝望京城滾滾黑雲。張皇后抬手捂住心口,眉眼間所有的忐忑都沒了。此前那一絲渺茫的希望,此刻徹底做實。帝后二人心中無比篤定——是真的,龍氣是真的,祈福是真的。皇后龍子入體,皇嗣穩固,大明有救。
西山廣場之上,文武百官全員僵立。內閣顧秉謙、魏廣微、朱延禧、周如磐四人呆若木雞,相互對視,滿眼都是荒謬。
英國公張惟賢死死攥緊腰間的兵符,腦袋發懵,不停地搖頭低喃:“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在場所有人,全部頭皮發麻,後背發冷。
全場死寂,無人敢言,無人敢嘲,無人再敢質疑。之前所有的輕視、嘲諷、異想天開,盡數被遠方的天災碾得粉碎。
西山角落,楊漣和左光斗渾身血傷未愈,此刻渾身僵硬,雙腿發軟,面如死灰。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王恭廠那邊所有的同門、同僚、東林骨幹、家眷妻兒、僕從子弟,全沒了。滿門覆滅,全員死絕。昔日的傲骨、傲氣、底氣,在這一刻全塌了。兩人渾身冰涼,失語絕望。
全場死寂,人心惶惶。朱小寶驟然回神。他一步踏出,雙膝重重跪地,朝著帝后玉輦方向,聲震西山,響徹群山:“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天降神罰,天命昭昭!此乃皇后龍子入體、皇嗣穩固之無上吉兆!我大明國本已定,國運永續,萬世昌隆!”
一句話,將這場東林全員覆滅的血色天變,定為了帝后得龍子、大明中興的絕世祥瑞。
整片西山寺院,死一般沉寂。文武百官僵立著,一動不動。內閣輔臣站在最前頭,顧秉謙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頭在袖子裡攥著,攥得指節泛白。
魏廣微的眼皮垂著,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停地動,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朱延禧和周如磐身子微微後仰,腳底下沒有動。英國公張惟賢站在勳貴佇列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蜷著,指節泛白,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的下巴抬著,嘴角往下拉,眼皮跳了兩下。所有人都站著,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楊漣和左光斗立在角落。楊漣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眶發青,眼珠子不轉,眼皮不眨,盯著地面,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的磚縫。
他的脊背垮了,肩膀往下塌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直不起來。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兩片嘴唇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嗒嗒嗒的,很輕。左光斗站在他旁邊,一樣的臉色,一樣的眼神,一樣的垮塌。他的手指頭垂在身側,微微蜷著,指尖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很輕,很慢。
詔獄留下的傷口在他們身上,冰涼刺骨,皮肉上的疼一陣一陣的,可那點疼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畢生經營的東林基業,所有的同門、同僚、族人、親眷,滿門老小,全沒了。清流的聲勢,萬丈的傲骨,必勝的底氣,翻盤的希望,全沒了。楊漣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一截,左光斗的指尖蹭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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