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寺的悽苦怨懟截然不同,王恭廠封禁地界,是一派奢靡喧鬧、夜夜笙歌。東林核心官員周宗建、李應升、黃尊素、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盡數駐守在此。
人人拖家帶口,妻妾、稚子、族親、幕僚、賓客、家奴、廚子、雜役,全員隨行。隊伍浩浩蕩蕩,鋪滿街巷,車馬相接,人流綿延。
為了這三日穩贏的局,不少底層的流民、市井的閒散人員、賣笑的女子、沿街的戲子、吹拉彈唱的小班伶人,聽聞東林官員在此大把賞錢、管吃管喝,紛紛蜂擁而來,依附在側。數十名青樓女子描眉畫眼,嬉笑依偎在東林幕僚身側,斟酒勸笑,軟語呢喃。
十餘班市井戲子搭起臨時戲臺,敲鑼打鼓,彈唱小曲,晝夜不休。打雜的僕婦、做飯的廚娘、跑腿的小廝穿梭在席間,烹羊宰牛,溫酒佈菜,流水般的宴席徹夜不歇。整座王恭廠,沒有半分封禁禁地的肅穆,反倒成了京城最熱鬧的享樂之所。
周宗建端坐在主席上,端起美酒一飲而盡,眉眼張揚,意氣風發,放聲笑道:“三日彈指即過!那黃口小兒已然是死人一個!待他殿前自刎,我東林沉冤一朝得雪!”
李應升撫掌大笑,神色傲然,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什麼聚龍氣,什麼天譴,全是愚夫妄語,譁眾取寵!我等安居三日安然無恙,便是天命證我東林清正!”
黃尊素眉眼冷傲,舉杯環視眾人,高聲斷言,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此戰過後,閹黨勢頹,妖童伏法。聖心必醒,我東林必將重掌朝堂,清肅奸邪,中興大明!”魏大中、周朝瑞帶著傷靜坐在席間,雖身上有刑傷,可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從容。
他們看著眼前的歌舞昇平,闔家安樂,心底只剩嘲弄——區區少年妄言,也敢與天下清流賭天命?簡直自取其辱。席間所有人跟著附和起鬨,滿耳都是“小寶死定了”“魏忠賢也要失勢”“聖上必會醒悟,東林翻身在即”“三天一過,大局已定”。
沒有人戒備,沒有人警惕,沒有人忌憚。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勝利的狂喜之中,肆意享樂,肆意嘲諷,肆意篤定。
楊漣和左光斗緊隨在朱小寶身側,滿身血傷還沒有癒合,沉默地立在角落裡。兩個人冷眼看著眼前的奢靡亂象,眼底滿是輕蔑和鄙夷。縱然是被迫寸步隨行、聽其排程,心底依舊認定——少年狂妄,必輸必死。三日之後,屈辱盡洗,清流歸位。
五月初五,整夜風平浪靜,星月安然,半點災禍都沒有。
五月初六,天光大亮,晴空朗朗,日頭高懸,肉眼看去,萬物如常。
可自打昨夜子時起,王恭廠周遭便開始頻發異兆。夜空陰霾不散,東北角天際浮現出長條的雲氣,形狀怪異,像旗,又像刀,橫貫長空,久久不散。地底下傳來沉悶的隆隆悶響,那聲音不在天上,隱於地下,隱隱震顫,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像有什麼東西在腳底下翻身,悶得人心裡頭發慌。
全城的井水無端漲跌,有的井水自己往外湧,有的井水一夜之間降下去好幾尺,水變渾了,黃不拉幾的,像是摻了泥。半空中無風自動,細細的鐵渣、灰麩、碎屑簌簌地往下飄,落在屋頂上,落在街面上,落在人的肩膀上,拿手一捻,是黑的,灰的,像燒過的紙灰。
全城的家禽和狗都瘋了,雞鴨撲稜著翅膀到處亂飛,狗通宵吠叫不止,牲口在圈裡亂跑亂撞,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空氣變得悶熱滯澀,沒有風,憋得人喘不過氣,人人都覺得心慌意亂,煩躁不安,可誰也說不出來是為什麼。
錦衣衛和東廠的人火速疾馳出城,趕到山寺行宮,跪在魏忠賢面前,據實稟報。來人額頭上全是汗,跪在地上,聲音發緊,一字一句說得清楚:“魏公公,王恭廠徹夜異況頻發。地底悶雷不止,天象陰霾詭異,井水反常,人畜驚亂,天降鐵屑灰絮。處處地氣大亂,百年未見此等異象!”
訊息瞬間傳遍了山寺的百官佇列。所有人心頭都緊了一下,像有人伸手攥住了心臟,猛地一揪。後背微微發寒,心底隱隱發怵,總覺得這氣氛詭異可怖。可僅僅一瞬,所有人便紛紛強行把那不安壓了下去,有人擺了擺手說“都是尋常地氣異動,不足為懼”,有人介面說“自古山野多異氣,哪有什麼天譴”,又有人補了一句“只剩兩日,絕無大禍,那小兒依舊是死路一條”。
山寺裡的人尚且心慌猶疑,王恭廠裡的東林眾人聽見這些異象,只當是笑話。周宗建擺了擺手,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些許山野怪象,也能唬人?純屬草木皆兵,庸人自擾!”李應升舉杯輕笑,把酒杯在手裡轉了兩下:“真有天罰,早便落了,何須隱忍至今?純屬虛妄!”
黃尊素冷聲道:“不過地氣紊亂小異,豈能改我大局?三日之期穩贏不變!”席間的戲子、妓女、僕役、流民更是毫不在意,依舊嬉笑打鬧,飲酒作樂,嘴裡頭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小寶瘋了,死定了!”“東林必勝,閹黨必敗!”“聖上馬上就要醒悟了!”滿場驕狂,依舊享樂,依舊輕視。
唯獨遠在山寺玉輦中的天啟帝與張皇后,聽見這些層層詭異異象接連應驗,眼底同時亮起了光,亮得像點了燈。他們心底那點渺茫的希望,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說的是真的。龍氣有變,天命有異,天譴將至。
山寺階前,百官議論紛紛,心緒各異。魏忠賢聽完手下全盤的稟報,看著一眾人心惶惶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忍不住仰面嗤笑。
他揹著手站在階上,居高臨下,神色輕蔑,語氣冰冷,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嘲諷道:“些許螻蟻亂象,山野虛氣,也配叫天命天譴?那黃口小兒不過是垂死掙扎,故弄玄虛。本公斷言,你只剩最後兩日苟活。好好享受這最後幾日風光,兩日之後,你必死無疑,屍骨無存!”
他的話音鏗鏘,滿是篤定,擲地有聲。全場百官紛紛附和,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說了聲“正是此理”,有人嗯了一聲。人人認定結局已定,沒有什麼能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