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子時的涼意浸透了整座院落。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光暈照在窗紙上,黃澄澄的一小片,風吹過來,燈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朱小寶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邊去了,一隻腳露在外頭,腳趾頭蜷著,呼吸又沉又勻,打著小呼嚕。他全然不知屋外的兩個人已經瀕臨絕望了。
廳堂之內,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楊漣和左光斗的臉色慘白。兩個人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水漬。衣襟都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冰涼的。
案上鋪滿了高攀龍歷年的文稿、講學的語錄、經義的舊題,紙頁翻得亂七八糟的,有的攤著,有的疊著,有的被揉成了一團扔在地上。可他們越推演越心慌,越研究越絕望。以往李春茂刻板守舊,套路固定,尚可摸索規律,精準押題。
可高攀龍身為東林文宗,學問汪洋恣肆,出題天馬行空,最重本心實學,最厭模板套路,心思深不可測。今夜兩個人耗盡了畢生的所學,翻遍了幾十年的卷宗,反覆推演,層層假設,到頭來依舊一片茫然,根本摸不透對方明日的出題方向。
汗水順著楊漣的鬢角不斷滑落,他雙手撐在桌案上,手指頭壓著紙面,壓得指尖泛白,指節繃得緊緊的。他盯著案上那些文稿,眼珠子不動,眼皮不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咽完了又咽了一口。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徹底的頹敗:“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說完這句話,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頭,壓得他直不起來了。
一旁的左光斗也是面色死灰,後背層層冷汗,衣裳溼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脊樑上。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一下,停一下,捻一下,又停一下,捻得很快,像是停不下來。府試和縣試,尚可憑套路、憑預判、憑經驗兜底。
可御前封題,大儒親出,無跡可尋,這是死局,沒有半點僥倖。明日考場,沒有押題,沒有模板,沒有退路。一旦朱小寶當場露餡,考試翻車,弄虛作假、欺世盜名的罪名板上釘釘了。
到那時,不僅朱小寶身敗名裂,性命不保,連他們二人包庇徇私、代筆助考的罪責也會徹底曝光。半生的清名,一世的理想,仕途的抱負,畢生的堅守,盡數付諸東流了。
兩個人默默相對,滿心悲涼,已經提前看到了明日覆滅的結局。整座小院裡,只剩下了燭火的噼啪輕響,和兩個人心底徹底崩塌的絕望。
就在二人近乎徹底放棄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叩。聲音不大,叩了三下,停了一下,又叩了兩下。
家丁周虎輕步走入廳堂,俯身湊到朱小寶床邊,低聲喚他:“公子,院外有人深夜求見。”朱小寶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嘴裡含混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嗯了一聲。周虎又喚了一聲,他才拖沓著步子,穿著皺巴巴的中衣,趿著鞋,一臉惺忪困頓地走到院中。
夜色漆黑,院門口立著一道黑衣人影。那人面蒙黑紗,身形纖細,不露半分容貌,氣息隱秘沉靜。來人沒有說話,沒有行禮,沒有通報身份,只上前一步,默默遞來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紙,交到朱小寶手中。
朱小寶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那人的手指,冰涼的,細瘦的,像是一截玉。那人沒有停留,轉身縱身沒入了夜色,幾步就消失了,走得悄無聲息,連腳步聲都沒有。全程詭異到了極點。
朱小寶捏著那張薄紙,一頭霧水,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折返回屋內。他走到桌前,當著楊漣和左光斗的面,隨手將紙張展開了。紙面上的字跡端正,筆力蒼勁,一筆一劃都透著老辣,正是高攀龍御前親筆、封存密匣、明日秀才複試的兩道核心真題。
兩道題目極深,極冷,極刁鑽,完全是東林大儒最高水準的殺招,絕非尋常府縣考題可比。第一道,四書義:《君子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論》。第二道,時務策:《晚明士風浮囂,何以實心修身、實學救世策》。
只一眼,朱小寶瞬間睡意全無,瞳孔縮了一下。楊漣和左光斗原本慘白絕望的面容轟然劇變,兩個人猛地撲到案前,身子往前傾著,脖子伸得老長,眼睛死死盯著紙面上的字,一眨不眨。
兩個人的呼吸都停了,渾身僵住,像是被人點了穴。他們心裡炸開了,這道題,狠到了極致,難到了極致。尋常秀才的考題只考淺層的字義、常規的禮法,可高攀龍這兩道題直指晚明最大的弊病——朝野逐利,士風虛浮,空談誤國,實學凋零。
既要極深的程朱理學底蘊,又要看透當世的朝堂積弊,沒有數十年讀書沉澱、朝堂觀局的大儒眼界,根本無從落筆,連立意都立不住。也正因題目太過高深冷僻,外人絕無可能提前猜中,這才是高攀龍自信能當場拆穿朱小寶的終極殺招。
短暫的震驚過後,兩個人瞬間從絕境跌入了狂喜。楊漣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喘了好幾口才壓下去。他沉聲道:“來不及細究來路了。天快亮了,立刻動筆。此題刁鑽絕頂,普通秀才的文筆必死。我們必須以頂尖文宗的格局落筆,義理紮根,策論針砭時弊,文風貼合高攀龍的實學本心,做到全篇無瑕,立意超絕,徹底封死天下悠悠眾口。”
左光斗重重地點了點頭,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分工速作。我做四書義,你撰時務策論,再補齊合規的試帖詩和小節的經義,全篇精煉,沒有半句俗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