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營之後,張雲鶚抬眼望見高空獵獵作響的正青旗,再掃過往來穿梭、身披滿洲甲冑、梳著髮辮的兵卒,渾身猛地一僵。
他雙腳瞬間釘在原地,臉色唰地一白,原本尚且帶著血色的唇瓣徹底失了顏色。骨子裡根深蒂固的華夷之辨、君臣忠義,驟然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肺。
他雙肩死死繃緊,雙拳攥得指節泛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胸腔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掙扎、羞愧、惶恐與濃烈的牴觸。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下頜繃出冷硬的線條,別開視線,不敢再看那些八旗兵甲,整個人陷入極致的煎熬。
朱小寶將他所有細微神態、肢體僵硬盡數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半句不逼,亦不解釋,任由他獨自佇立消化心緒。
直至深夜,草原萬籟俱寂,曠野漆黑無邊,星月寥寥,營寨燈火盡數熄滅,再無外人耳目。朱小寶獨自邁步走出營帳,來到依舊佇立在空地上的張雲鶚身側。夜風微涼,吹得兩人衣袂輕揚,草葉沙沙作響。
朱小寶身姿鬆弛,卸下所有隱秘鋒芒,側身站在張雲鶚身側,平視前方黑暗,聲音壓得極低,溫和卻厚重,剛好蓋過風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張雲鶚身子微震,緩緩側過頭,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的赤紅與掙扎,嗓音乾澀發緊,字字沉重:“先生。我讀聖賢書,受大明教化。漢士不事夷狄,這是綱常,是大義。我今日隨你出關,已是失節,心中難安。”他眉眼擰成一團,滿臉擰巴的剛烈,寧肯受苦,不肯違心,是刻在骨子裡的執拗。
朱小寶微微轉頭,目光落在他滿是掙扎的臉上,神色坦蕩誠懇,無半分詭詐:“你以為,你今日所見的八旗營帳,便是我立身之本?你以為我屈身關外,是為臣服後金?”
張雲鶚瞳孔微縮,怔怔看著他,眼底滿是疑惑。
朱小寶深吸一口夜風寒氣,字字沉穩落地,直擊本心:“我本漢人,宗根華夏,從未屈身韃虜,從未忘本。我蟄伏關外,身居旗主之位,不過是借勢藏身、借局蓄力。”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遙遠的中原方向,眼底藏著沉斂鋒芒:“你恪守忠義,可你睜眼看看如今的大明。天啟閹黨亂政,朝堂黑白顛倒,楊漣、左光斗一眾忠良慘進詔獄,清廉官員盡數被貶、被殺。”
“地方官吏層層盤剝,衛所兵丁欺壓百姓,邊地流民遍野、餓殍滿地。”他語速平緩,卻字字扎心:“你守的是忠義,可這朝堂何曾給忠義留活路?你寧死不事夷狄,可你在大明地界,空有氣節、空有才學,只能被兵卒毆打、被官吏欺壓,落魄市井、有傷難醫、報國無門。”
張雲鶚渾身巨震,瞳孔驟然放大,臉上所有的僵硬、牴觸、擰巴盡數凝固。這些話,戳中了他數年漂泊邊關所有的委屈、不甘與絕望。
朱小寶轉頭直視他雙眼,眼神澄澈堅定:“你追隨後金貝勒,是降虜、是失節、是背叛家國。可你追隨我朱小寶,不是降夷,是蟄伏蓄力、保全漢家氣節。他日時機一至,我必率部重返中原,清閹黨、整吏治、安百姓、撥亂反正。”
當“朱小寶”三個字落定,張雲鶚腦中轟然一響,瞬間徹底失神。他雙唇微微顫抖,呼吸驟然凝滯,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眼前的青年,眼底的掙扎瞬間被極致的震驚取代。
天啟五年,京城那位攪動朝野、醫術通天、智計無雙、連閹黨東林都制衡不住的絕世奇才,那位天下寒門士子奉為希望的傳奇宗氏人物,竟然藏身關外,隱忍蟄伏。積壓數年的憤懣、落魄、不甘、懷才不遇,在這一刻盡數崩塌、煙消雲散。亂世無道,守腐朝不如守蒼生。
張雲鶚眼眶驟然泛紅,隱忍多日的酸澀湧上眼底。他不再掙扎,不再糾結,雙膝微微一屈,重重跪落在微涼的草原凍土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低頭垂首,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學生張雲鶚,愚昧固執,險些看錯明主。願誓死追隨先生。此生守漢家本心,隨先生蟄伏蓄力,死生無悔,絕不背叛。”
朱小寶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托住他的雙臂,掌心力道沉穩有力,將他穩穩扶起,神色鄭重:“起來吧。你的氣節未失,你的忠義未負,只是從今往後,不為昏君腐朝,只為天下蒼生。”
穩住張雲鶚的心性後,朱小寶依照八旗建制,特設文職後勤司職,正式任命張雲鶚為正青旗筆帖式,專掌糧秣、文書、賬冊、營務後勤、民情登記。
這是後金正統文職,專納漢人讀書士人,名分正統、權責清晰。張雲鶚做事嚴謹刻板、條理分明,心性剛正不阿,短短兩日,便將營中雜亂無章的糧草臺賬、物資登記、日常雜務梳理得清清楚楚,營中內務煥然一新,規整有序。
心緒安定、工作熟稔後,張雲鶚真心感念知遇之恩,主動向朱小寶躬身舉薦,神色懇切認真:“先生,我漂泊邊關多年,所見落魄義士寥寥。唯有一人,是宣府老牌庠生姚時中,品行端方、氣節堅貞,熟稔邊鎮吏治、精通文牘訴狀,學識遠勝於我。”
他微微蹙眉,想起老友半生困頓,語氣帶著惋惜:“他半生不攀權貴、不入衙門,寧肯在市井擺攤代寫書信訴狀,清貧度日,也不肯依附貪官汙吏。此人滿腹經綸、心懷家國,卻困於亂世、報國無門。若先生能將他招致帳下,執掌機要文書、梳理邊地民情,必能為先生分憂大半。”
朱小寶聞言點頭,當即定計。
次日,他獨身帶著少量隨從,再度走蒙古密道潛入張家口堡,循著指引,尋到市集街角的破敗矮桌前。青石桌案斑駁老舊,筆墨簡陋乾澀,幾張粗糙麻紙平鋪桌上。
青衫素袍的姚時中正端坐案前,身姿端正儒雅,眉眼沉靜溫厚,自帶讀書人的端正氣度。他待人謙和,正低頭細細為一名流民修改家書,指尖握筆沉穩,神情專注淡然,任憑周遭市井嘈雜、人來人往,自守一方清淨。
朱小寶緩步上前,身姿挺拔,語氣溫和有禮,不卑不亢:“可是姚時中先生?蔚州張雲鶚託我前來。聽聞先生流落市井、筆墨濟世、守節不阿,我有心結交,可否移步,隨我小酌一杯?”
姚時中筆尖一頓,緩緩抬眼。他目光平和地上下打量朱小寶,見對方氣度沉穩溫潤、言行有禮,無商賈市儈氣,無權貴傲慢態,聽聞是張雲鶚舉薦,眼底疑慮稍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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