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商隊夥計滿臉肉痛,上前清點物資,硬生生分出十分之一的糧草、布匹、鐵器、藥材,就地歸到正青旗名下。看著滿滿十幾車豐厚的物資落到自己手裡,朱小寶眼底掠過一絲不滿足。敲一次,太少了。一次性重稅只能吃一口紅利,他要的是長期的、源源不斷的、穩定的油水。
他依舊不滿的模樣,看著一臉肉痛憋屈的範永魁,緩緩開口:“我今日只抽一成,是給你范家臉面,也是給你兄長面子。但你心裡該清楚。”
他的眼神深邃,語氣帶著拿捏:“你們范家、王家的商隊,往後往來關內關外,次次都要從我地界過。每一次都讓我臨時攔路抽重稅,你煩,我也煩。”
範永魁猛地抬頭,眼裡帶著一絲希冀,連忙問道:“旗主之意是?”
朱小寶盯著他,不急不緩,丟擲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把你長兄範永鬥,還有王登庫的聯絡方式、關外常駐接頭地點,留給我。我不攔你們生意。我要跟你們范家做長久的生意。”
範永魁瞬間怔住了。他聽懂了——朱小寶不是要一次性劫財,是要定點、長期、壟斷式分潤他們所有關外走私的利潤。往後他們的商隊不用被攔、不用被查、不用每次心驚膽戰地被重敲竹槓,但等於永久被朱小寶卡脖子,長期分利。看似通商,實則是變相常年交稅。
可他沒有半點拒絕的資格。今日若是不答應,往後每一次過境,都會被層層盤剝、次次割肉,永無寧日。範永魁臉色青白交加,死死咬著牙,胸口又悶又堵,最終只能頹然點頭:“……可以。我回去便告知家兄,留固定渠道、固定接頭人與旗主對接。”
朱小寶看著他憋屈隱忍的模樣,嘴角終於勾起一抹不露聲色的淡笑。一次攔截,既不徹底得罪皇太極,不觸碰頂層底線,又白賺了一成的鉅額物資,還拿捏住了關外最大走私商路的長期分潤權。穩賺,無風險,長遠大利。他抬手沉聲吩咐:“放行。”
龐大的晉商商隊帶著滿心的憋屈和滿身的損失,緩緩從正青旗兵讓出的通路穿過去,繼續往後金腹地行進。道旁,十幾車剛扣下的豐厚物資,穩穩地歸入了正青旗的營中。朱小寶立在迎風招展的青旗之下,望著商隊遠去的煙塵,眼底沉靜深邃。皇太極的隱患,他暫時不碰。但屬於自己的錢糧基業,從此正式生根。
被朱小寶截下一成物資、憋屈過關的範氏商隊,一路不敢耽擱,晝夜兼程直奔盛京。踏入盛京城的第一時間,範永魁直奔八旗王府衙署,求見當值監國的二貝勒阿敏。此刻後金大汗空位,皇太極雖掌實權,卻未正式登位,日常城防、商事、關外通路稽查,皆由阿敏輪值總領。
王府正堂之內,阿敏一身貝勒蟒袍,坐姿散漫,一條腿隨意搭在椅沿上,身子歪靠著,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他眉眼桀驁跋扈,素來只重私利,不顧大局。
範永魁躬身垂首,語氣恭敬又帶著委屈,將草原遇截之事全盤托出。緊跟著補話,語氣帶著憤懣:“那朱小寶自持新立旗主,囂張跋扈,獨佔要道,強行徵稅。若不是我等委曲求全,整隊物資恐被盡數扣下!”他的手指頭攥著袖口,攥得指節泛白。
阿敏靜靜聽完,非但沒有半分怒意,反而挑眉一笑,臉上毫無緊繃之色。他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漫不經心開口:“人家守著地界,駐著兵馬,你們年年從人家門口過,賺得盆滿缽滿,分一口湯水,天經地義。”
在阿敏眼裡,關外荒寒苦寒,駐兵守路本就辛苦,抽些商稅貼補旗營,根本不算錯事。甚至他心底隱隱生出豔羨——他坐鎮盛京,看似位高權重,實則處處被皇太極制衡,束手束腳,半點逍遙不得。
反觀朱小寶,獨佔一方草地,手握一旗兵權,能攔路、能收稅、能自主拿捏商隊油水,無人管束,自在稱王。這般在外割據、財利自收的日子,正是他阿敏夢寐以求的。
一念及此,阿敏心中半點追責的念頭都沒有,只擺了擺手,淡淡吩咐:“知曉了。往後你們過境,酌情給些孝敬便是,不必小題大做。”
幾句話,直接將朱小寶重抽商稅、截扣物資的大事輕輕揭過。範永魁無奈躬身退下,心知後金高層內隙深重,此事只能作罷。
可這件事,很快便一字不差地傳入了皇太極的耳中。
皇太極彼時正在書房批閱邊報,手中握著一份關外軍情,紙頁攤在案上。聽聞訊息的一刻,他的手指頭頓住了,筆尖懸在半空中,一滴墨落下來,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漬。他的臉色沉了下去,從額頭一直沉到下巴。
胸中的怒火翻湧著,燒得他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他心裡清楚,朱小寶此舉根本不是簡單的貪財斂貨。範永鬥和王登庫一眾晉商,是後金關外物資的命脈,是戰時錢糧的根本。連年征戰,甲冑器械、糧草藥資,大半皆靠這群私商源源不斷地輸送。
朱小寶卡斷要道,重抽一成過境重稅,等於直接卡在了後金的命脈上,日日割肉,年年吸血。長此以往,商人利薄必怠,往後物資輸送必然銳減,等於斷後金根基,拖垮八旗戰力。
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大步走出書房,靴子踩在金磚上,嗒嗒嗒的,步子又急又重。他要去找阿敏,他要問清楚,他為什麼要置之不理。
阿敏正斜倚在坐榻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他的身子歪著,一條腿搭在榻沿上,神態鬆弛,滿臉愜意,在享受一個悠閒的午後。
皇太極推門而入,腳步沉重急促,面色鐵青,眼底壓著滔天的怒火,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二哥。範氏商隊被正青旗朱小寶重稅截貨一事,你為何置之不理?”他的手指頭指著阿敏,指節泛白,手臂在微微發顫。
阿敏抬眼,見他怒氣衝衝,依舊半點不急。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盞擱在桌上,擱的時候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他一臉無所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人家守土駐兵,過路抽稅,天經地義。我為何要管?”
這句話像一把火,澆在了皇太極的油鍋上。他的怒火一下子炸開了,燒得他臉都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額頭。
他死死盯著阿敏,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又高又急,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砸石頭:“你可知這些商人是我後金的命脈?年年戰事,八旗的糧草、軍械、精鐵,全靠他們接濟。朱小寶一口抽走一成物資,年年如此,次次如此,商利大損,日後無人再願冒險資我。他這是在斷我八旗根基,是在掏空我後金的底氣。如此禍事,你不但不警醒、不追責、不約束,反倒覺得理所應當?你到底有沒有為八旗基業、為八旗子弟的活路考慮過半分?”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在廳堂裡迴盪著,震得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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