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聖旨依靠驛站快馬不停趕路,足足走了半個月,才送到廣州兩廣總督府之內。
這時候廣東一眾手握實權的官員全都在府中等候訊息,兩廣總督熊文燦、嶺東道兵備副使周夢尹、廣東參政洪雲蒸,還有廣州知府、沿海海防千戶,所有人都穿戴整齊,靜靜站在大堂之內。
熊文燦跪在大堂正中間,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穩穩托住聖旨,整個腰背壓得很低,腦袋垂著,臉上神情嚴肅,不敢有半點怠慢。
傳旨太監高聲把聖旨內容唸完,旨意說得十分清楚:皇上准許胡班牙國的商隊,自行選取一塊只有一張羊皮大小的空地休整,當地官員必須全程盯著,不許對方長時間停留,更不許隨意滋事。
等太監把旨意宣讀完畢,熊文燦叩首接旨,一直等到傳旨太監離開總督府、府門緊緊關上之後,他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抬起右手,擦了擦額頭上滲出來的細汗,長長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他抬手整理了一下皺起來的官袍袖口,臉上露出放鬆的神情,心裡沒有半分警惕。在他看來,一張羊皮鋪開也就巴掌大小,這麼一小塊地方,對方再有心計也折騰不出花樣,有皇上的旨意壓著,這件事肯定安穩無事。
當天下午,熊文燦親自寫下官府文書,安排衙役趕往海邊胡班牙國船隊駐紮的地方,把聖旨的意思轉告對方。
衙役站在大船船頭,身子站得筆直,說話語氣嚴肅刻板:“奉大明皇帝聖旨,還有總督大人的命令,准許你們取用一張羊皮大小的空地休整,我們大明官員會親自到場全程看著,你們老老實實行事,到了期限必須立刻離開。”
朱小寶混在番僕隊伍的最後面,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低著頭裝作聽不懂漢話。聽見衙役這番話,他嘴角輕輕向上挑了一下,眼神里藏不住的笑意,他籌劃這麼久,終於等到了實施計劃的時機。
隨後負責對接的明朝官吏走到沙灘上,對著胡班牙的眾人開口:“既然准許你們自行劃定地界,那就由你們動手,我們一眾官員在旁邊全程看著記錄,不會有任何偏袒。”
周夢尹、洪雲蒸帶著府裡的官吏、海防的武將,全部趕到海邊沙灘。
這些人三三兩兩靠在一起,雙手背在身後,身子站得鬆鬆垮垮,有的人左右搖晃身子,有的人湊在一起低聲閒聊,臉上全是不在意的神情。所有人心裡的想法全都一模一樣:一張羊皮能有多大地方?頂多只能放下幾箱貨物,連搭建簡易棚子都不夠,皇上太過謹慎,專門安排人監視根本就是多餘的事。
所有人都沒有繃緊心神,沒有安排士兵戒備,只當成是來看一場西洋人的鬧劇。
就在所有人都漫不經心觀望的時候,胡班牙隊伍裡走出來幾名白人工匠,手裡捧著一套打磨得十分精緻的小刀、細剪、捋皮的工具。
岸邊明朝官員只是隨意掃了一眼,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工匠拿出一整張鞣製好的羊皮,平平鋪在沙灘的沙子上面。
百官依舊十分散漫,有年紀大的官吏甚至抬手打了一個哈欠,身子微微傾斜,靠在身邊隨從身上,神情越發鬆懈。
幾名白人工匠蹲下身,動作熟練又平穩,拿著精緻小刀貼著羊皮邊緣一點點切割。他們不把羊皮切成碎塊,只順著羊皮一圈圈往外旋割,裁成一根連續不斷的細條,切割的時候動作穩穩當當,皮條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斷裂。
剛開始的時候,岸邊官員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周夢尹微微皺起眉頭,往前挪了一小步,眼神里多出幾分疑惑。洪雲蒸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往前探著,眼睛死死盯著工匠手裡的動作,不敢移開目光。
時間一點點流逝,原本完整的一張羊皮,全部被裁成一根九百多米長的細皮繩,整整齊齊地盤在沙灘上。
看到這一幕,岸邊所有明朝官員的動作一下子全都停住。原本互相閒聊的人立刻閉上嘴巴,原本放鬆的肩膀猛地收緊,原本散漫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
眾人紛紛往前擠到沙灘邊緣,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一大盤皮繩,嘴巴微微張開,一時說不出話。有人抬手揉了好幾次眼睛,生怕自己看錯,身體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有人不停往前探身子,滿臉不敢相信,臉色一點點變得發白;有人伸出手比劃皮繩的長度,手指不停發抖,呼吸變得又急又快。
所有人這時候才猛然反應過來:聖旨只說給一張羊皮大小的土地,並沒有規定必須把羊皮整塊鋪開。只要是這一張羊皮裁出來的材料,不管裁得多細多長,都不算違背旨意。
緊接著工匠拿起這根細長皮繩,以海水岸邊作為起點,拉著皮繩不斷向外延展,一圈一圈圈出土地。皮繩長度遠超所有人想象,從一開始小小的一片地方,慢慢圈出大片平地、灘塗、臨海坡地。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這張羊皮裁成的皮繩,整整圈出了九十七畝臨海港灣的土地。
站在岸邊的廣東文武官員,渾身僵硬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周夢尹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尖用力到發白,額頭一下子冒出大量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洪雲蒸接連往後退了兩步,嘴唇不停顫動,眼神里滿是慌亂、後悔還有驚恐。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自己被對方精心設計的圈套騙了,這些番夷不是不懂大明的規矩,反而把聖旨的文字漏洞摸得一清二楚。
沒有人再有心思看熱鬧,所有人都丟掉了之前的鬆懈。
熊文燦匆匆趕到現場,看到被皮線圈起來的大片土地,腳步猛地停住,雙腿微微發軟,胸口劇烈起伏不停。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皮繩,臉色從蒼白慢慢變成青灰色,眼神里滿是驚慌,他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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