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月，湖廣二十萬大軍一路趕路，日夜兼程，終於開到了北京城外。
官道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兵馬，步卒一列列站得筆直，騎兵牽著戰馬按隊肅立，盔甲摩擦的聲響連綿不斷，軍旗鋪滿城外曠野。塵土落了一層又一層，士兵臉上全是趕路的疲憊，沒有人高聲喧譁，也沒有人精氣神十足，整支大軍看著人多，卻透著一股鬆散拖沓的模樣。
左良玉一身厚重鐵甲，腰挎長刀，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他抬頭望著高大的北京城城門，眼皮一直耷拉著，眉頭死死皺在一起，嘴角緊緊抿住，下頜繃得發硬。他抬手按住腰間刀柄，指腹反覆摩挲刀柄紋路，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眼神沉得厲害。
他心裡清清楚楚，自己這二十萬兵，大多是湖廣流民、收攏的降兵、雜牌守軍，只會內陸守城剿匪，從來沒跟關外後金的鐵騎打過硬仗。這次北上不是建功，是被朝廷死死架住，不得不來，不來就是徹底背棄崇禎，從此成了天下公認的叛將。
無奈、憋屈、被迫硬扛，全寫在他緊繃的臉上。
大軍入城駐紮完畢，崇禎即刻召叢集臣上朝，敲定隨駕親征的文武班底。
大殿之內，百官分列兩班，鴉雀無聲。
崇禎站在御案前，身子站得筆直，只是臉色依舊慘白，嘴角還有一絲未消的淡紅血痕。他雙手背在身後，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指節泛白，肩膀微微繃緊，眼神銳利又急躁，挨個掃過殿下群臣。
他最先點名洪承疇、陳新甲。
洪承疇聞言往前踏出一步，腳步平穩，躬身彎腰，動作規規矩矩。他臉上沒有半點喜色，也沒有半分推脫，眉眼平靜得過分，垂著眼不敢直視崇禎。聽完聖命，他只是重重一揖，聲音沉穩死板：“臣，遵旨，隨駕出征。”
他全程神色不變，沒有多餘動作。
他心裡透亮，崇禎現在無人可用，自己是為數不多還肯聽話的實幹臣子，逃不掉也躲不開，明知是死局，只能硬著頭皮跟著入局，別無選擇。
陳新甲緊隨其後出列行禮，腰背挺直，面色凝重，嘴唇緊緊閉著。他抬眼快速看了一眼崇禎，又迅速低頭，拱手沉聲：“臣領旨，誓死護駕。”
他眼神里藏著顧慮，眼底微微發沉，卻半句勸諫、半句推辭都不敢說。國庫空、糧草缺、兵不精、將不足，所有問題他都清清楚楚，可現在朝堂之上，誰敢說真話，誰就是動搖君心、擾亂軍心，只能閉口聽命。
二人是真的被綁在崇禎這條船上，無路可退，只能隨行。
緊接著，殿中東林一眾人臣盡數上前，清一色的文臣官袍，步履輕快，臉上全都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明亮，爭先恐後想要開口。
站在最前的文震孟率先跨出佇列，躬身作揖，抬頭的時候臉上堆滿恭敬，語速極快，聲音洪亮：“陛下！臣早就說過，陛下英明決斷！此番御駕親征，乃是大明最大的幸事！陛下勤政多年，心智堅韌，膽識過人，區區關外建虜，根本不值一提！”
他說話的時候眉眼舒展，嘴角上揚，神色篤定，句句拔高崇禎，沒有半個字提及兵馬短板、糧草不足、敵軍強悍。
話音落下，一旁的李標立刻跟進，上前一步，拱手抬首，面色虔誠：“陛下親征，親赴邊疆為國除患，古往今來，少有帝王能做到這般！我王師一齣，軍心必振，士氣必盛！後金蠻夷聽聞陛下親至，必然心生畏懼，不戰自退！此戰必定大勝，遼東失地，即刻可復！”
錢龍錫跟著出列，腰桿挺直，語氣激昂，臉上滿是篤定的神色：“陛下神武蓋世，心懷社稷，為民除患，為國雪恥！此戰天時地利人和，盡數在我大明！不出一月，必定掃平邊患，揚我大明國威！陛下只管放心出征，萬事穩操勝券！”
何如寵、蔣德璟、毛羽健、章正宸一眾東林官員，挨個上前附和。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真誠的笑意，眼神篤定，說話聲音高昂有力，句句都是吹捧，字字都是大話。
有人抬手拱手連連稱頌，有人點頭附和不停稱是，有人面露崇敬，神色懇切。
所有人的動作、神態、語氣，全部統一：嘴上全力擁護，臉上無比看好，心裡半點不信。
他們全程不提難處、不獻計策、不慮輸贏。贏了，他們跟著沾光，落個輔國功臣的名聲；輸了，是皇帝剛愎自用、兵敗誤國，和他們這些文臣沒有半點關係。他們只用空口吹捧，不用承擔半分責任，穩穩坐壁上觀。
東林眾人吹捧完畢，大殿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另一側，英國公領銜一眾世襲勳貴、旁支宗室王爺，全站在殿角位置。
所有人統一一個姿態：雙腳穩穩站立，雙手垂在身側，腦袋微微低垂，眼皮半垂著，眼神平淡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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