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透出一點點亮光，晨霧裹著寒意鋪在整片曠野上。盛京城厚重的城門軸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響，向內緩緩開啟，一隊八旗親兵小心翼翼護著一行人緩步走出。
多爾袞走在隊伍最靠前的位置，一身素色喪服裹得嚴嚴實實，腰桿刻意挺得筆直，可兩條腿邁步的時候不自覺有些發沉。他一隻手死死扣住腰間寶刀的刀柄，手指反覆用力收緊又鬆開，指節一片青白，下頜骨一直緊緊繃著，腮幫子不停微微鼓動。昨夜親手策劃毒殺皇太極、擁立親生兒子順治上位，整件事做得滴水不漏，可今天直面朱小寶四十萬雄師，還要當眾解釋大汗暴斃的緣由，他心裡一直懸著一塊大石頭，臉上只能強行擺出悲憤肅穆的樣子。
他時不時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瞟向身側的孝莊。孝莊懷裡牢牢抱著年幼的順治，兩隻胳膊用力箍著襁褓，生怕孩子亂動。她上半身站得端正，面部看不出多餘表情，只有放在孩子後背的手指，一下一下無意識攥緊錦緞包裹，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她目光快速和多爾袞對視一瞬，又立刻低下頭，眼皮垂下來蓋住眼底的慌亂，全程不主動說一句話，只用細微的肢體動作給多爾袞傳遞訊號。懷裡的小順治完全不懂眼前緊張的氛圍，小腦袋來回轉動，小手抓著孝莊的衣領來回拉扯，嘴裡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咿呀聲。
身後跟著一長串滿清貝勒、王公、宗室大臣，所有人全都換上了素白喪衣，走路的時候腦袋幾乎都低在胸口位置。有人腳步拖沓，走兩步就悄悄抬眼偷瞄前方朱小寶密密麻麻的大營，看完之後趕緊低下頭，雙手在身前侷促地來回搓動；有人互相湊近，嘴唇貼著同伴耳朵小聲嘀咕幾句，說完立刻分開，臉上神色慌亂又忌憚；還有幾員老將眉頭死死皺在一起，肩膀垮著，每走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心裡隱約猜到大汗死得不簡單，卻礙於眼下局勢不敢當眾發問。
一行人慢慢停在兩軍對陣的空地上，距離朱小寶中軍大旗還有百餘步遠，親兵立刻分列兩側警戒。
朱小寶穩坐在高頭大馬之上，後背靠在馬鞍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這一隊人馬，臉上沒有半點意外的神情。他抬手輕輕摩挲著馬鞍扶手，靜靜等著對方開口。
多爾袞深吸一大口氣，胸口大幅度起伏了好幾下，強行把心底的焦躁和心虛全部壓下去，往前踏出兩大步，聲音帶著刻意壓抑出來的沙啞，刻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清。
“朱大帥，昨日傍晚兩軍各自收兵回城，僅僅一夜間隔，我大清先帝皇太極突然在寢宮之內薨逝，這件事太過蹊蹺，無論如何都沒法讓人信服是正常病故。今日我帶著新帝、太后以及宗室一眾大臣出城，一來是要和你商議遼東後續歸屬安排，二來必須徹查先帝真實死因，不能讓先帝死得不明不白，也給八旗所有將士一個交代。”
說話的過程中，他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胳膊肌肉一直緊繃著，眼神直直盯著朱小寶，努力擺出不肯善罷甘休、要追究到底的強硬姿態。明面上他要為舊主討公道，堵住一眾老貴族的嘴，暗地裡實則想借著查死因的由頭試探朱小寶有沒有懷疑到宮廷政變上頭。
孝莊抱著順治，輕輕點了一下腦袋，嘴唇微微動了動，語氣聽不出情緒起伏。
“先帝驟然離世，於宗室、於八旗都需要一個確切說法，查驗清楚，才能安穩人心。”
話音落下，她立刻收回目光，眼簾徹底垂下，肩膀輕輕向內收了一下，生怕自己眼神里一閃而過的緊張被旁人捕捉到。
身後的貴族隊伍瞬間泛起一陣細碎的騷動。有人聽完多爾袞的說辭，下意識點點頭，想要附和著要求徹查；可轉頭看見多爾袞緊繃到僵硬的側臉，又看見孝莊刻意掩飾的神態，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嘴巴半張著定格在原地，最後只能悻悻地閉上嘴，低頭沉默。更多的人來回打量多爾袞和太后，眉頭越鎖越緊，嘴角往下耷拉著，滿臉都是看透內情卻不敢戳破的為難，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昨夜倉促扶立幼主登基，內裡必然藏著不能見光的貓膩，大汗十有八九死於非命。
朱小寶坐在馬上，等對方全部說完，眼皮微微抬了抬，語氣平平淡淡，沒有絲毫波瀾，直接丟擲解決方案。
“空口爭辯沒有任何用處，懷疑死因，那就用實打實的查驗來定結論。你們把皇太極的棺槨抬到兩軍場地正中間擺放，我隨軍隊伍裡帶著專門查驗毒物、辨別傷勢的醫者，當眾開棺勘驗，是暴病身亡，還是中毒斃命，當場就能給出結果，在場所有人都能親眼見證，誰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簡簡單單一段話落地，對面滿清隊伍瞬間一片死寂。
多爾袞臉上強行裝出來的悲憤和強硬，當場就僵在了臉上。他眉頭猛地往中間擠，擰成深深的褶皺，身體下意識往後頓了半步，緊接著飛快轉頭看向孝莊。孝莊渾身猛地一僵，抱著孩子的手臂瞬間繃得筆直，指尖狠狠掐在襁褓布料上，眼底瞬間掠過一層驚慌，飛快和多爾袞對視一眼，兩個人僅僅一個對視，就都明白這件事徹底麻煩了——一旦開棺查驗，體內中毒的痕跡絕對會被醫者一眼看穿，昨夜下毒弒君、後宮私通、幼子並非先帝血脈的全部陰謀，都會當場曝光在兩軍數十萬將士面前。
身後一眾貴族臉色更是一個比一個難看。有幾個年紀偏大的老貝勒猛地睜大雙眼，嘴巴張開想要出聲反對，剛要邁步上前，又猛地停住腳步，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微微發抖；還有不少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腦袋埋得更低，雙手緊緊攥著衣襟，臉上寫滿了大禍臨頭的惶恐。大家心裡都清楚，拒絕查驗，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等於直接告訴朱小寶心裡有鬼，對方完全可以藉著這個由頭直接下令全軍強攻盛京，城內三萬殘兵根本抵擋不住四十萬大軍；可答應查驗，宮廷政變的骯髒內幕就會徹底公之於眾，整個後金宗室都會顏面掃地，甚至內部直接分裂內亂。
多爾袞在原地來回挪動了兩步，雙腳在地面輕輕碾動，胸口一股悶氣堵在裡面，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心裡把利弊快速盤算一遍，兵力懸殊擺在眼前，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真要是撕破臉開戰，所有人都要葬身城下。他牙齒在牙關裡面緊緊咬著，臉頰肌肉不停抽動，滿臉都是被迫妥協的憋屈和不甘。
良久，他重重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時，眼底的火氣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無可奈何的隱忍。他抬起胳膊，對著身後的侍衛狠狠向下一揮，動作幅度很大，帶著滿心不情願。
“就依朱大帥所言，立刻回城，將先帝棺槨抬到兩軍陣地正中停放，任由對方醫者勘驗。”
傳令的侍衛不敢耽擱，轉身快步朝著城門狂奔回去。
多爾袞說完這句話，原本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微微佝僂下去，他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泥土，肩膀一下耷拉下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死死拿捏的無力感。既要眼睜睜看著陰謀有暴露的風險，又礙於強敵壓境不得不全盤退讓，心裡的惱火、後怕、憋屈全部堆在一起，只能硬生生憋著。
一旁的孝莊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抱著順治的身體站得格外僵硬，視線牢牢鎖在盛京城門的方向，靜靜等待棺槨運出，等待一場無法遮掩的查驗。
身後所有王公大臣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沒人再敢提出任何異議，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整片隊伍都被壓抑的氣氛籠罩，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的查驗，註定要掀出盛京皇宮最深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