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伴……”崇禎聲音嘶啞微弱。
“皇爺,奴婢在。”王承恩連忙應道。
“洪……洪承疇……有迴音麼?”崇禎費力地問。
他前幾日撐著病體,給洪承疇發去了一道語焉不詳、但暗示希望其“回京述職”的密旨。這是他手中為數不多還能指望的棋子之一。
洪承疇手握關寧精兵,若能回京,或可鎮住局面,輔助太子,甚至……對陝西那逆賊形成些許牽制。
王承恩面露難色,低聲道:“遼鎮路遠,洪督師的回奏……尚未到。不過,錦衣衛有密報,陝西逆賊林楓,近日在慶賀大捷,搞賞三軍,並……似乎開始在關中大興土木,修建一種名為‘鐵路’的奇巧之物。”
“鐵路?”崇禎茫然,隨即化為更深的無力與憤怒。
“逆賊!不思君恩,只顧經營其偽朝!”但他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劇烈咳嗽起來。
王承恩急忙為他撫背,心中悽然。皇上到現在,還念著“君恩”,可天下誰還認這君恩?
咳嗽稍平,崇禎喘著氣,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清明與狠絕。他示意王承恩靠近,用極低的聲音道。
“朕……朕的時間不多了。太子年幼,國事維艱。洪承疇……或許靠不住了。吳三桂,勇猛有餘,忠心……難料。”
“你,替朕擬旨。”崇禎一字一頓,彷彿用盡最後的心力。
“晉封寧遠總兵吳三桂為平西伯,加太子太保,總督遼東、薊鎮、宣大等處軍務,賜尚方劍,有先斬後奏之權!命其整飭邊備,謹防建奴。再……密賜丹書鐵券,許諾若其能克復神京,蕩平流寇,朕……許他世鎮遼東,與國同休!”
這是空前厚重的封賞,幾乎是裂土封王的許諾。崇禎這是要用最高的價碼,把吳三桂牢牢綁在朱明的戰車上,哪怕這戰車即將傾覆。
他希望用這“世鎮遼東”的誘惑,激發吳三桂的野心和力量,哪怕不能剿滅林楓,也要成為其東進的絆腳石,為南方可能殘存的明朝勢力,或者為太子……
爭取一絲渺茫的時間或空間。
“再擬旨,給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加大學士,總督江南、湖廣、江西、浙江、福建等處軍務,便宜行事。告訴他,朕若有不測,太子……便託付於他了。務必……保住半壁江山,延續大明國祚……”
這兩道旨意,一道是飲鴆止渴,用巨大的代價拉攏軍閥;另一道則是安排後事,寄託殘念。
崇禎自己也知道,這恐怕是徒勞。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另外……”崇禎喘息著,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與無奈。
“若事真不可為……北京守不住……你可持朕密詔,見機行事,務必……保全太子、永王、定王血脈……朕……朕對不起列祖列宗……”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鮮血再次溢位嘴角。
“皇爺!保重龍體啊!”王承恩淚流滿面,跪地叩首。
崇禎無力地擺擺手,眼神逐漸渙散,望著藻井上精美的蟠龍圖案,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此刻卻顯得如此冰冷和遙遠。
“朕非亡國之君,事事乃亡國之象……”
他喃喃著這句說過無數次的話,最終化為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嘆息,湮沒在乾清宮濃重的藥味與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