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昭挑了五個人。
王五最先跳起來說要去,手裡還攥著那把剛磨好的環首刀,刃口已見了光。另四個是年輕兵卒,兩個跟王五差不多年紀,一個叫趙七一個叫馬四,都是幷州本地人,還有一個看著才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劉茂說他叫劉三郎,是劉茂一個遠房侄兒,家裡沒人了跟著叔叔在關裡混口飯吃。
出發前韓昭讓每人帶了一把柴刀和一根麻繩。他自己提著那把長刀走在前頭,領著五個人從南門出去,沿著山腳踩出來的小路往南邊山窪裡走。走了一里多地,果然看見坡上有幾棵野桑樹,樹齡不短,主幹的粗細剛好夠做弩臂。
韓昭繞著最大的那棵看了一圈,用手拍了拍樹皮。就從這兒下手,貼著根鋸。趙七和馬四來鋸這一棵,王五你帶劉三郎去那邊那棵,細的分枝也砍下來,拿回去能做箭桿。
趙七掄起柴刀先砍了一刀,刀刃陷進樹皮裡拔了半天才出來,樹汁子滲出來黏糊糊的。韓昭讓他把刀側一點、斜著下刀,果然省力多了。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起身往更深處走了幾步,目光掃過灌木叢和亂石堆之間纏繞的藤蔓。
那種細藤他前天在城頭上就注意到了,藤皮韌而細密,剝下來曬乾了編成繩索比麻繩結實。他彎腰扯了一根試了試,一拉沒斷,纏在手腕上使勁往外掙也沒掙開。好材料!他招呼王五過來幫忙割藤,一人一把柴刀,貼著地皮把藤根斬斷,一捆一捆往路邊碼。
這東西能幹啥?王五一邊割一邊問。
編索,還有做弓弦的輔料。韓昭手裡動作不停,等回頭曬乾了拆成細絲,和牛筋混著搓出來的弦比純麻弦韌得多。
兩個多時辰後,五個人扛著砍好的木料和藤捆回了關城。韓昭把桑木抬到軍械庫前面的空地上,一根一根碼好,又讓王五把藤蔓鋪開在太陽底下晾曬。劉茂走過來看了那堆木料一眼,蹲下去摸了摸斷面。
這桑木夠老,晾乾了做弩臂,用到明年不成問題。他說著站起身,朝韓昭點了點頭,幹得不錯。弩機那邊怎麼樣了?
昨晚把三架拆開了,機括清理了一遍,有兩架的青銅簧片還能用,第三架得重新打一個。韓昭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鐵料不夠,我想把庫房裡那口廢鐵鍋熔了重鑄。
劉茂皺了皺眉:熔鐵鍋?那口鍋雖然破了但還能補補用……
先用它造簧片,等回頭有了鐵料再打鍋。眼下弩機比鍋要緊。
劉茂沉默了一會兒,大約是在心裡盤算那口破鍋和一個簧片之間的輕重。最後他嘆了口氣:行吧。熔鐵要炭,庫房裡還有幾捆木炭,本來留著冬天取暖的,你先用了。
韓昭點頭道了聲謝,轉身去庫房裡搬那口破鐵鍋。鍋底豁了一道大口子,鍋沿也缺了半邊,補起來還不如熔了重鑄划算。他掂了掂分量,約莫十來斤,夠做三個簧片外加幾個零配件。可熔鐵得有爐子,這關城裡的爐子不過是灶臺上架塊鐵板,溫度頂多夠把鐵燒紅,離熔化差得遠。
他又蹲下來在庫房角落裡翻了翻,找出一把廢棄的舊風箱,皮囊破了好幾個洞,拉桿也歪了。風箱的骨架還在,他用麻繩把破洞補了補,雖然漏風嚴重但好歹能鼓出點氣來。再把灶臺改了一下,用黃土糊了一個簡單的爐膛,爐膛內壁抹了一層黏土和草灰混合的隔熱層。
韓昭蹲在這個臨時造的土爐子前面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頭幾次溫度上不去,鐵鍋只燒紅了個底兒。他又把爐膛加深了些,在底部留了出渣口,讓風箱的出風口對準爐膛最下面。木炭堆得高高的,風一鼓進去,火苗竄起來的顏色從紅變白,鐵鍋的邊緣終於開始發亮泛軟。
趙七在旁邊給他拉風箱,拉到胳膊酸了就換馬四上,兩個人輪著來。韓昭一直守著爐口,拿一根長鐵鉗夾著鐵鍋在炭火裡翻轉,等整塊鐵都燒透了,才小心翼翼地夾出來放在一塊平石上,掄起錘子開始敲打。
鐵鍋熔化後捶打折疊、再燒再捶,反覆幾遍把雜質擠出來,慢慢塑成簧片的形狀。三片簧片打到天黑才打完,他捧著那三片還溫熱的鐵件在火把下光端詳。形狀不算規整,但厚薄均勻,邊角都打磨過,裝進弩機的機括裡應該能卡得住。
行了。他把簧片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塊舊布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肋下的傷處又在發脹,他低頭一看,麻布上滲了一片新鮮的暗紅。剛才掄錘子用力過猛把刀口扯開了。
他捧著那包簧片往屋裡走,經過營地的時候看見劉三郎蹲在火堆邊上削箭桿,那孩子弓著背,手裡的柴刀在桑木條上一刀一刀颳著,腳邊已經攢了二十多根削好的箭桿,粗細勻停。
韓昭停了一下,蹲在他旁邊看了一小會兒。削得不錯。
劉三郎抬起頭來,火光映在他臉上,襯出底下那層消瘦的顴骨。這孩子話少,被誇了也只是抿了抿嘴,又低下頭繼續削。
他把簧片放在枕邊,躺下去。稻草鋪硌著後背,肋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可他太累了,眼皮粘在一起幾乎睜不開。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把那三架弩機裝上,試射一下,看射程能到多遠。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韓昭是被號角聲驚醒的。
那聲音從北面傳來,短促而尖銳,像是有人掐著號角的脖子在吹。他猛地坐起來,肋下一陣劇痛,顧不上去管,他撲到門口一把推開門。營地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有人跑來跑去喊胡騎來了,有人在慌亂中摸兵器,火堆被踢翻了散了一地的炭火。
韓昭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頭。劉茂已經站在城牆上了,手握刀柄望著北面的谷口,面色鐵青。韓昭順著他目光看出去——晨霧還沒散盡,可谷口處那團模糊的影子比上次更大,黑壓壓一片鋪在山道上,正緩緩朝永安關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