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5章 戰後(1)

作者:掌心飄雪·4小時前

韓昭在城牆上睡了小半個時辰,是被冷風吹醒的。那風從北面曠野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帶著羯人營地裡焦木和牲口糞便的澀味。他睜眼時只覺得半邊身子僵得像塊石頭,手肘撐在牆磚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直。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從他靠著的那面牆垛的側面移到了背面,牆角里那一小塊陰影正在緩緩擴張,像某種暗色的活物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殘餘的暖意。城牆磚上的青苔在陰影裡泛出一層墨綠的光澤,邊角處凝著隔夜未乾的露水,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閃著細碎的亮。

劉三郎還蜷在他旁邊睡著,那孩子睡覺極沉,縮成一團像只抱緊了自己尾巴的小獸,半張著嘴,呼吸綿長而均勻,偶爾在夢裡咂一下嘴唇。韓昭沒有動,任由那孩子靠著他的胳膊繼續睡,左臂被壓得發麻也沒有抽出來。他抬眼朝北面望去,三里外那片羯人的營帳還在,灰撲撲的一片鋪在枯黃的草甸上,像是大地生出來的癬。但帳篷之間走動的人影稀疏了許多,只剩兩三個零星的影子在營帳間隙裡緩慢移動;炊煙也細了,斷斷續續地升起來,散在風裡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沒了蹤影。群龍無首的部隊要麼在等著新的指令,要麼在商量撤退,無論如何短時間內不會再攻城了。

他輕輕把胳膊從劉三郎腦袋下面抽出來,那孩子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一隻光裸的腳丫從破了的鞋頭裡露出來,五個腳趾頭微微蜷著。韓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脊骨的每一節都在咯吱作響,膝蓋彎得久了伸直時有一瞬間的酸脹直竄到大腿根。肋下的傷還在隱隱跳痛,隨著呼吸一脹一縮的,像有根細針每隔一會兒就往裡扎一下,但比方才好一些了,至少不再有那種火辣辣撕裂似的銳痛。他扶著城牆慢慢走了一段,左手手掌貼著城磚粗糙的表面,那種冰涼的顆粒感讓他的神志越發清醒。從西北段走到正北門,他仔細看了看各處城牆的損傷情況。昨夜被撞木砸裂的那段矮牆已經被臨時加固過了,內側堆了更多的滾石和木樁,縫隙裡填了碎石和黏土,看得出是匆忙間乾的活計,有些地方的石塊還沒完全嵌牢。但至少撐得住下一次尋常衝擊——如果羯人還有力氣發動下一次尋常衝擊的話。

他走回營房的時候,王五正蹲在門口啃幹餅。吊著的右手換了一塊新布條綁著,白麻布上隱約透出一點淡黃的藥漬,左手端著碗水,碗沿缺了一個小口。看見韓昭回來他站起來讓了個位置,把碗遞過去。韓昭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陶碗的土腥氣,在他乾裂的嘴唇上洇開一小片溼潤。他在王五旁邊坐下,營房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大截,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營房裡比他睡前安靜了些,重傷的幾個被挪到另一頭的臨時醫棚裡去了,輕傷的各自歇著。趙七靠在鋪位上睜著眼發呆,盯著房樑上某條裂縫一動不動;馬四抱著刀在旁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張二牛的傷養了這幾天已經能慢慢走動了,正坐在角落裡拿一塊磨刀石蹭他那把豁了口的環首刀,磨石與鐵刃交錯的沙沙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某種緩慢的脈搏。牆角堆著幾捆箭矢,有一捆散了,箭桿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尾羽上沾著乾涸的暗色痕跡。韓昭的目光在那幾根箭上停了一會兒,又收回來。

劉隊率呢?韓昭問。

南城那邊去了,跟都尉的人一起清點糧草。王五啃了一口乾餅,嚼著嚼著忽然放慢了速度,腮幫子鼓著半天沒有嚥下去。他看著手裡那塊被掰得參差不齊的餅,粗糙的麥麩在手指縫裡簌簌往下落。韓昭,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說這次打贏了,刺史大人會不會改變主意不走了?

韓昭看了他一眼,王五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那種期待讓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些。韓昭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會。打贏一次打不贏所有,羯人能派一千騎來攻城,下次就能派兩千三千。太原城裡的糧草撐不了太久,刺史大人的選擇沒有錯。

王五嘴角那點期待慢慢散了,他把手裡的幹餅掰成小塊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沒有再問什麼。

傍晚的時候劉茂從南城回來了。他臉上多了幾道新劃出的淺口子,衣裳上沾著糧庫裡的灰和碎穀殼。他走到營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朝韓昭招了一下手。

韓昭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肩靠著門框,望著營地外面被暮色浸染的校場。

糧草清點完了?韓昭問。

完了。夠城裡軍民吃二十天。如果加上南遷路上要帶的存糧,最多撐到冀州的邊兒上,還得省著吃。劉茂把腰帶鬆了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今天你射死羯將的事全城都知道了。連刺史大人都過問了一句,說永安關來的那個什長可堪大用。

韓昭沒有接這個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上崩裂的口子結了一層深褐色的痂,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和血。他說了一句別的:劉隊率,你說咱們到了冀州之後怎麼辦?

劉茂沉默了一會兒,暮色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靠著門框緩緩地說:到了再說吧。我這輩子走了太多地方,每個地方都待不長。永安關是待得最久的一個,待了五年。可到頭來還是要走。

韓昭偏過頭看著他,劉茂的側臉上那層暮光讓他顯得比平時蒼老了幾分,鬢角的白髮在昏暗裡格外分明。

你有沒有想過不走了?韓昭問。

劉茂轉頭看他。不走了是什麼意思?

咱們到了冀州之後,司馬騰的大軍還會被呼叫去別的地方。可那些跟著逃難的百姓走不動了,他們需要有個地方安頓下來。如果有人在冀州就地紮下根來,開荒種地,訓練青壯,形成一個能自保的聚落,那就不需要一直跟著大軍跑了。

劉茂怔了一下,他看著韓昭的眼睛,那雙年輕的眼睛在暮色裡沉著、清醒,沒有一絲一毫逃亡者該有的惶惑。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跟他見過的所有兵卒都不一樣。那些人在亂世裡想的都是今天能不能活過今天,可韓昭想的已經是明年後年、更遠之後的事。

你打算這麼做?劉茂問。

韓昭沒有隱瞞,到了冀州,咱們得自己立住腳。光是跟著大軍跑,永遠都是被攆著走的那群人。得有一塊地方是咱們自己能守住的。

劉茂沒有立刻回應,他把腰帶重新緊了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轉過身來對韓昭說了句:到時候用得著我,你說話。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暮色裡,韓昭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房之間的巷道中,心裡有一塊一直懸著的東西微微落了一些。劉茂這句話的份量,比劉通給的軍械撥料重得多。劉茂是管過百人、守過關城的人,有他在隊伍裡立著,那些從永安關跟來的人就不會散。

夜色從四面八方漫上來,營房裡有人點了油燈,昏黃的一小團光亮映在窗紙上。韓昭站起來走回自己那間鋪位,在草鋪上坐下來。隔壁鋪上的王五已經打起了鼾,趙七也歪著頭睡著了。劉三郎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城牆上下來了,抱著弩機蜷在韓昭鋪位旁邊的角落裡,小臉上還帶著白天沒擦乾淨的灰。

韓昭把他抱起來放到鋪位的空處,那孩子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又睡了過去。韓昭給他搭了件舊外衫,然後靠著牆壁坐下來。黑暗裡他的腦子還在轉。羯人不會永遠不來,司馬騰的南遷令這幾天隨時會公告,他得在出發之前把該造的弩機造完、該備的糧草備足、該聯絡的人聯絡好。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捲竹簡和那塊畫滿了線的木片,兩樣東西都還在,隔著衣料摸著溫溫的。

營房外面有風在吹,吹得窗紙輕輕撲動。韓昭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混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然後他也閉上了眼,和營房裡所有人一樣,在戰後第一個安靜的夜晚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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