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7章 獻策(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韓昭從營房出來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校場上的旌旗被潮氣浸得發軟,貼在旗杆上一動不動。陳四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攥著一卷粗紙,紙邊被汗洇得起了毛。他把名單遞過來時手背上青筋凸著——昨夜顯然又熬了半宿。七個人名,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著各人的騎術和擅長,最末一個名字後面劃了兩道橫線,陳四低聲解釋說這人昨天馬失前蹄摔了腰,得換。韓昭掃了一遍,在趙大栓三個字上多停了一瞬,那人是永安關跟出來的舊部,騎術一欄寫著上,可單手持韁放箭,他把名單摺好揣進懷裡,點了頭。陳四轉身又往校場另一頭去了,靴子踩在溼泥地上吧唧作響。

王五吊著胳膊靠在營房門口,左邊袖子空蕩蕩地垂著,右手不自覺地摸了兩下腰間的刀柄。他嘴裡嘟囔著什麼,聲音含糊得像含了塊石子。韓昭知道他嘟囔什麼——王五那右手沒好利索,五指連刀都攥不緊,更別提勒韁繩了。去天井關的五十騎裡沒有他的位置。韓昭沒接他的話,蹲在門檻旁邊從懷裡摸出半截炭條,把一塊巴掌寬的木板擱在膝上,低頭列裝備清單。炭條在木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先寫了弩機三架,又寫了備用弩弦二十條,麻繩兩捆,烽火筒六根,乾糧按十日計……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王五那隻吊著的胳膊,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寫。

正寫著,方才那個青袍文吏又回來了。這次他沒站在門口等,而是直接走到韓昭面前,拱手道:刺史大人有請,到中堂議事,幾位將軍和長史都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人請你帶上你那些圖紙,還有弩機實物。

韓昭把炭條擱下,抱起那架最完整的改良弩,又從鋪蓋底下摸出那幾塊畫了圖的木板,一併捲了夾在腋下。跟著文吏穿過兩道院子,這次走的不是後堂那條路,而是繞到府衙正中一間闊大的廳堂裡。

廳堂比他想象的大,正中一張長案,三面擺著坐席,坐了七八個人。韓昭認出劉通和王長史坐在左側,右側幾個面生的武官穿著品級不低的將甲。司馬騰坐在長案正中,面前鋪著那幅輿圖,旁邊放著一碟新換的乾果。韓昭進門時所有目光都聚到他身上,有人上下打量他,有人看了他懷裡那架弩機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韓昭。司馬騰的聲音在廳堂裡比在後堂時正式了幾分,今日叫你過來,是讓你把改良弩機的制式和你的想法當面跟諸位說明。在座的都是要隨軍南遷的將領和幕僚,你前幾日守城用的那些東西,他們該知道。

韓昭把弩機放在長案一端,又把那幾塊畫了圖的木板依次攤開。他先講弩機——弩臂選材、弧度削修、麻筋藤絲混編弦、摺疊鍛打簧片、鉛皮加重遠射箭。講的時候他儘量用在場將官能聽懂的語言,不涉及那些他們聽不懂的術語,只說從根部起第三寸開始收薄弦纏的圈數比制式的多了六道簧片三疊咬合這些直觀的東西。

他講完之後廳堂裡安靜了幾息,劉通先開了口:這弩機我親眼見過,百步穿皮甲,百五十步射碗。羯將就是被這東西射死的。他的話分量不輕,旁邊幾個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點頭。

右側一個面生的武官開了口,聲音有些粗啞:弩機是好的,可咱們南遷路上帶不了幾架吧?這玩意兒做一架費多少工夫?

如果有現成的料和工匠,韓昭答,五天能出三架。現在是初期摸索階段,後面把工序理順了,三天兩架也能做到。

那武官沒有再追問,司馬騰示意韓昭繼續。他又把弩機旁邊的幾塊木板翻到下一頁,露出移動護車的圖樣。他解釋這種車的用途:行軍時圍在百姓佇列外圍擋箭矢,宿營時快速拼成臨時寨牆。木板底部的輪軸設計用了簡單的榫卯結構,不需要鐵件就能組裝。

這東西倒是不錯。王長史從坐席上微微直起身,湊近看了幾眼那圖上的榫卯接合,如果用輕木做框、蒙厚布和牛皮,一人就能推得動。可你有那麼多木料和牛皮嗎?

韓昭頓了一下,這個問題的要害正中靶心。他方才說了一大堆能造什麼,可造這些東西的前提是料和人工,司馬騰南遷在即,太原城裡能帶走的物資有限,不可能勻出大量木料牛皮來給他大規模造車。

末將明白。他答,這些東西不一定是出發之前全造出來。到了上黨郡整補的時候如果有餘料,可以沿途補充打造。末將的意思是,這套制式和工法可以先確定下來,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開工。

王長史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司馬騰始終沒有插話,靠著椅背聽韓昭一條一條地說。韓昭講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問了一個跟弩機車陣都沒關係的問題。

你覺得南遷路上最大的威脅是什麼?

韓昭想了一下,說:羯騎的截擊。騎兵速度快,可以繞到隊伍前方設伏,也可以從側翼衝散百姓佇列。所以末將以為,殿後營的任務不是跟羯騎硬拼,而是用弩機、車陣和地形把他們拖住,讓百姓能拉開距離。到了天井關之後,守住隘口就是守住退路。

司馬騰的目光在韓昭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在案上那碟乾果裡捏了一顆,沒吃,就在指間捻著。過了片刻他轉頭對在座的人說:你們覺得呢?

左側一個武官先說話,聲音年輕些,盔纓是嶄新的紅綢:天井關佔住確實要緊。可他說用五十騎就去佔,萬一碰上羯騎大隊呢?前日斥候來報,說長治縣一帶已有羯騎遊哨活動,三五十人一撥,遇見落單百姓就搶。天井關離長治縣不過六十里。

所以末將請求在出發前多帶幾根烽火筒,韓昭接話接得很快,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嗓子眼等了好一會兒了,到了天井關如果羯騎兵力太多就燃烽火,太原這邊看到煙柱可以派兵來援。另外末將還可以在關城外的山道上設幾處伏擊點,用小股兵力遲滯對方,不用硬擋,只把路邊的滾石推下去堵半道就行,羯騎要清路就得下馬搬石頭,夠拖他們半個時辰。

廳堂裡的議論聲低低地響了一會兒。劉通最後拍板似的說了一句:讓他去試試。五十騎佔一個空關,如果佔住了,大隊伍過太行就少一道門檻。

司馬騰把手裡那顆幹棗放回碟子裡,轉向韓昭:你方才說的車陣和沿途補造器械的事,到了上黨郡之後可以著手。你現在眼下的事只有一件——把天井關給佔住,佔穩了。

韓昭抱拳行禮,然後把弩機收回腋下,木板卷好夾著,退出了廳堂。走到院子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裳被汗浸溼了——方才在那一屋子將軍長史面前說了不少話,有些想法原本只在他腦子裡轉著,如今頭一遭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攤開來講,比自己預想的費勁。不過該說的都說了,移動護車雖沒被當場允諾,但司馬騰那句到了上黨郡可以著手已經留下了口子。

他抱著弩機快步走回營房,把東西放下之後又去了一趟劉鐵頭的鋪子。老頭正在爐前打最後一批簧片,韓昭蹲在爐邊把後天出發的事說了,讓他再趕出一批備用簧片來。劉鐵頭悶聲應了,手裡的錘子沒停。

從鐵匠鋪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韓昭站在巷口往西看了一眼,太原城的西城門方向正有一隊推著板車的百姓往城外走,車上堆著包袱和鍋碗瓢盆,孩子跟在車後面跑。他數了數那隊人,不到二十口,大概是提前得到訊息的先頭南遷人家。離大隊出發還有幾天,這些人已經在動了。

他回到營房的時候陳四已經把第二批名單湊齊了。前後兩批加起來正好五十個人,韓昭把名單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永安關跟來的舊部佔了十二個,其餘都是從太原城各營裡挑的騎術好手。他讓陳四把所有人叫到校場上聚了一回,站在人群前面說了後天出發的事,說了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沒有說得太細但該說的都說了。

明天白天整備,後天卯時南門外集合。想退出的現在說。

沒有人退出,五十個人站在暮色裡看著他,刀鞘和箭壺在腰間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韓昭又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回了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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