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遷的隊伍是從第三天中午開始過天井關的。
韓昭守在城頭上，最先看見的是前鋒騎兵，一隊約莫二十騎打頭，甲冑齊全卻沒有旗幟，領頭的軍官在關前勒馬仰頭喊了一嗓子，韓昭認出來是太原營裡的一個副將，便讓人開了門。那隊騎兵魚貫穿過門洞，馬匹噴著白氣在關城校場上打轉，副將翻身下馬朝韓昭拱了拱手。
殿後營韓隊率？
大隊在後頭，離這兒還有二十里。走得慢，沿途有人倒了就停下來，收攏了再走。我奉劉都尉之命先行來報，你們這關城準備好接人沒有？
韓昭側頭看了一眼校場，五十匹戰馬和五十個人的物資已經把校場佔了大半，營房裡也住滿了人。他沉默了一息才答：營房住不下那麼多，但百姓可以在城牆根下面搭棚子。關城內的空地都清出來了，到了之後按戶安置。
副將沒多說什麼，轉身翻身上馬，朝東面下山的方向馳去報信了。韓昭站在門洞裡看著那二十騎馬蹄聲漸遠，心裡那句按戶安置說得輕鬆，可真等那兩萬戶百姓湧進來的時候，天井關這點地方如何容得下。
半個時辰後，大隊的先頭百姓出現在了西面山道的拐彎處。
韓昭遠遠看見的是一片灰黃色的人潮，那些人沿著山道緩緩地蠕動，不像是行走，更像是在泥濘裡掙扎著前移。他看不清每個人的臉，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佝僂的脊背、拖著的腳步、肩上扛著或者背上馱著的包袱。那片灰黃色的人潮從山道拐彎處湧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斷過，連綿不斷地朝關城方向推進。
他們走近了，韓昭站在城頭上往下看的時候，第一波人已經走到了門洞前。他看見了那些人的臉——面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著，有的人嘴角還殘留著嚼過的草根碎屑。他們穿著破舊的麻衣，衣襟敞著露出嶙峋的肋骨，有人赤著腳，腳底板的血泡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褐色的印痕。
一個老婦人在門洞前摔倒了，她手裡還攥著一根樹枝做成的柺杖，整個人往前撲倒的時候柺杖脫手滾出去老遠。後面的人從她身邊繞過去繼續走，沒有停，沒有人低頭看她。韓昭從城頭上三步並作兩步跑下去，蹲在那老婦人旁邊把她扶起來。她輕得嚇人，胳膊像一根乾柴，被他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水……老婦人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幾乎聽不見。
韓昭回頭喊了一聲，趙七端了一碗水跑過來。韓昭扶著老婦人的後頸讓她慢慢喝了幾口，水順著她嘴角流下來把髒兮兮的下巴衝出一道淺色的溝。她喝完水之後緩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是一張穿著軍服的臉，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一層東西。
軍爺……後面，後面的路上，好多人走不動了……
韓昭把她扶到城牆根下的陰涼處靠著。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門洞裡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百姓，那些人的腳步越來越慢，臉上的神情越來越茫然。有人走到校場上就坐下來了，包袱往地上一放整個人癱坐下去再也站不起來。有人拖著一隻腳，腳踝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有孩子蜷在母親懷裡閉著眼，小臉上全是灰和淚痕混成的泥印子。
陳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片湧進來的人群上。陳四的嗓子啞了一下：這些人走了多久？從太原到這裡三百里地，帶著老人孩子，走了幾天？
韓昭沒有回答，他轉身朝庫房走去，把那一堆廢鐵料下面壓著的幾袋乾糧翻了出來——那是他留著自己這五十人吃的存糧，幹餅和雜糧總共不過十幾斤。他拎著那幾袋乾糧走到校場中間的空地上，彎腰把袋口解開，幹餅倒在一塊乾淨的石板面上。
有老人和孩子的過來領。他朝人群裡喊了一聲。
沒有人動，那些人看著他和他面前那堆幹餅，眼睛裡全是警惕和遲疑。亂世裡餓極了的人對突如其來的善意比餓本身更害怕。韓昭又喊了一遍，聲音放得低了些平了些：是刺史大人的軍糧，先分給老人和孩子，後面還有。
這句話起了作用，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首先從人群裡挪過來，站在石板面前猶豫了片刻，韓昭塞了兩塊幹餅到她手裡。婦人接過去哆嗦著道了一聲謝，轉身就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跟著圍上來了，韓昭讓陳四和趙七一起幫著分，每人兩塊，老人和孩子優先。
十幾斤幹餅分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拿到餅的人蹲在牆角狼吞虎嚥地啃著，沒拿到的人還在看著他。韓昭站起來面對那些望著他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沒有怨懟，只是一種麻木的、早就習慣了分配不均的平靜。他們望著他只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看哪裡，就像走了太久的人停下來之後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又一個時辰過去，關城裡的人越來越多。校場上坐滿了人，有人靠著牆根躺下了，有人在牆角的灶臺邊等著煮粥。韓昭讓馬四帶幾個人把庫房後面那口大鐵鍋搬出來架在空地上燒水，倒進去僅剩的一點雜糧和從路邊摘來的野菜葉，煮了一大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粥分到每個人碗裡不過淺淺一層底兒，可沒有人抱怨，端起來就喝，喝完連碗沿都舔得乾乾淨淨。
傍晚的時候，南遷大隊的中間部分終於到了。韓昭在城頭上看見一隊晉軍甲士簇擁著幾輛馬車從山道拐彎處露頭，馬車旁走著幾個文吏模樣的人，其中一人正是王長史。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高聳著，下眼瞼泛著青黑，顯然這些天也沒有好好歇過。他策馬到關前勒住，抬頭看見韓昭站在城頭上便揚了一下手。
韓昭！關城如何？
一切穩妥。百姓已陸續過關，現在校場上有兩千餘人歇息。東面下山的路我壘了石牆設了伏點，目前沒有敵情。
王長史從馬上下來，一邊走一邊把韁繩扔給旁邊的隨從。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邊走邊問：糧食呢？
末將這裡存糧不多了。大隊的糧草車什麼時候到？
王長史的臉色在暮色裡沉了一下，他走到韓昭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糧草車在路上被劫了一批。羯騎的遊騎滲透到了上黨以南，拉了六車糧食的輜重隊走了不到三十里就遭了伏擊。劉都尉已經派兵去接了，但損失的那批糧是補不回來了。
韓昭的胃裡像被人攥了一下，六車糧食對兩萬戶百姓來說杯水車薪，但少一口就是一口。他看了看校場上那些蜷縮在牆角的人影，又看了看王長史那張消瘦的臉，沒有追問損失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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