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五天,天井關都在過人。韓昭沒有再守在城頭上看了。他一開始還數,數到第三天就不數了。人太多了。多得從關城西面門洞湧進來之後,沿著校場的夯土地面、營房間狹窄的巷道、城牆根下稀稀拉拉的荒草地,一層一層鋪開,像被大風颳來的枯葉,堆積在每一處能容下身軀的角落裡。有人分到了半碗摻了糠皮的稀粥,捧著碗的手抖得厲害,喝的時候幾乎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有人只分到一碗熱水,霧氣撲在臉上,那雙眼睛在霧氣後面眨了幾下,像是被燙著了;有人什麼也沒有,就那麼靠著牆根坐著,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地面,彷彿地上會憑空長出一株野菜來。
第五天的清晨,天還沒徹底亮透,韓昭帶著十幾個人從關城東門出去,沿著下山官道走了五六里路。兩側山坡上的橡樹生得密,結了不少橡子,青褐色的硬殼裹在枯黃的苞葉裡,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他讓陳四分人手去撿拾,叮囑他們挑飽滿的、沒蟲眼的;又安排了幾個人去山窪裡尋野蔥和苦苣。他自己蹲在一棵老橡樹下面,用刀尖撬開一顆橡子的硬殼,嚐了嚐果仁的味道——澀中帶微甜,嚼碎了之後舌根泛上來一絲苦,但烤熟了之後雖然粗糙,能頂餓。他把這個法子記在心裡,站起來時拍了拍膝上的土,讓陸淮把橡子採集的方法畫成簡圖貼在關城門口,教百姓自己下山去撿。這比他們一碗一碗地分粥來得快些。
回來的時候校場上又多了幾千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汗臭、泥土和柴火煙氣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酸。韓昭從人群中穿過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哭,壓著嗓子哭,一聲一聲的像喘不上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只能從縫隙裡擠出來。他循聲走過去,看見牆角蹲著一箇中年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的臉青白青白的,嘴唇微微張著,閉著眼一動不動。婦人用袖子不停地擦孩子的臉,越擦那張臉越涼,可她不肯停,袖子磨得孩子的臉頰泛了紅,還在擦。韓昭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涼的。他收回手,指尖殘留的那一點冰涼順著指腹往掌心裡滲。他看著那婦人,她的嘴唇在動,喃喃地說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大約是孩子的名字。她還在擦孩子的臉,彷彿只要擦乾淨了孩子就會醒過來,睜開眼喊她一聲娘。韓昭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溼棉絮,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最終只是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掌心貼住那層薄薄的、打著補丁的布衫,停了一息,然後站起來走了。走出幾步遠,身後那哭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啞、更碎,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回到營房門口的時候趙七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小塊幹餅,邊角上已經有些發黴了,他用指甲把黴斑摳掉,攥得掌心都是餅渣。韓昭哥,王長史說大隊的後面還有幾萬人沒到,糧草車剩的不多了,問你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橡子。
能。下午我再帶人走遠一些。
他接過那塊幹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著,另一半還給趙七。趙七沒接,退了一步說吃過了。韓昭看了他一眼,趙七的喉結動了動,分明是在咽口水。韓昭沒說什麼,把剩下那半塊收進懷裡,抬頭看見王長史正從人群中擠過來,官袍的下襬沾滿了泥和灰,袍角撕了一道口子也沒顧上縫,手裡攥著一卷竹簡,竹簡的編繩都磨得起了毛。
韓昭。王長史到他面前站定,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聲,我昨夜算了算,已經過了天井關的百姓約莫八千戶。還有一萬多戶在路上,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全部過境。可糧草最多還能撐三天。三天之後,關城內外幾萬人就要斷炊。
末將下午帶人進山,再找一批橡子和野果回來。另外山下河溝裡有魚,雖然不大但可以撈。
王長史沉默了一會兒。你一個人帶著那些人能撈多少。幾萬人一天要吃的,不是幾條魚能解決的。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劉都尉那邊已經派人往冀州方向去打前站了,如果能提前聯絡到那邊的地方官,或許能在我們到達之前調一批糧來。
韓昭點了點頭,這個辦法是唯一的指望了。可冀州那邊有沒有糧、地方官肯不肯調撥,誰也不知道。他把那半塊幹餅從懷裡掏出來,掰成更小的碎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一邊嚼一邊在心裡想明天要帶哪幾個人進山、走多遠、回來的時候怎麼分。
當天下午他又帶著十幾個兵卒出了關,往更遠的山坳裡走了七八里路。那裡的橡樹更多一些,但地勢也更陡,人踩在碎石坡上不小心就會滑下去。韓昭攀著一棵老松爬到半坡上摘野果,樹杈上的刺把他的手背劃了幾道口子,血珠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他沒有停手,把夠得著的野果全摘下來裝進布兜裡,兜子滿了就係緊口順著山坡滑下去交給陳四。
傍晚回關的路上他看見路邊躺著一個人,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側著身子蜷在官道旁邊的草叢裡,一動不動。韓昭蹲下去翻過他的身子,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只是太虛弱了醒不過來。他把少年背起來走回關城,放在營房外面的牆根下,餵了幾口水。少年喝了水之後緩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四周。
你叫什麼?從哪裡來的?
少年的嘴唇抖了抖,過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祁縣……家裡人都……沒了。我一個人跟著走的。
韓昭把自己的幹餅掰了半塊給他,少年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但他還是把那半塊幹餅緊緊攥在手心裡,先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塞進嘴裡嚼。他嚼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滾進嘴角和幹餅混在一起嚥下去。
韓昭站起來走開了,走到望樓下面靠牆站著,抬頭望了望天。暮色正在從東面漫過來,把整座關城的石牆染成暗紅。校場上的人影在暮光裡重重疊疊地擠在一起,有人還坐著,有人已經躺下了,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靠在牆上看了很久,那些在暮色中緩緩蠕動的人群像一條靜止的河流,成千上萬的生命擠在這道石砌的隘口裡,等著明天、後天、大後天從東面的門洞走出去。可他忽然想到,過了天井關之後又怎樣呢?冀州平原上有沒有吃的、有沒有住的地方、有沒有人收留他們,一切都是未知數。這些人不過是把眼前的困境換成了遠方的困境,路還長著。
他站直了身,往營房走回去。經過那個祁縣少年身邊時,少年已經靠著牆根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剩下的小半塊幹餅,攥得緊緊的,睡著都沒鬆開。韓昭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蜷在牆根下的瘦小身影,在暮色裡縮成一小團。
然後他走進了營房的暗影裡。
夜裡他又上了一次望樓,月亮的形狀比前天小了一些,光芒也更冷。他站在望樓頂上看著西面來路的方向——月光下的山道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火把,安靜得像一條死路。可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後又會有人從那條路湧出來,帶著相似的疲憊、相似的飢餓、相似的空洞的眼神。他會站在城頭上看著他們走進來,然後在某個牆角下再看見一個倒下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望樓上第一次俯瞰天井關的時候,他覺得這座關城能守住。可他現在才明白,守住一座城和守住城裡的人之間隔著多長的距離。牆壘起來了,關守住了,可人還是會在他面前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他把弩機從望樓角落裡提起來抱在懷裡,用手摸了摸弩臂上的麻繩。繩索纏得緊實,經過了這麼多天還沒有松,麻面粗糙,蹭著掌心那道被樹刺劃破的口子,針扎似的疼。他用力攥了一下那根繩索,疼意從掌心竄上來,沿著手臂爬進肩膀,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些。
東方的天際線下面,不知道多少裡外的冀州平原上,此刻也許正有人從睡夢裡驚醒,聽見馬蹄聲從西面傳來,翻個身又繼續睡了。那些人還不知道,西面的太行山裡正有一片灰黃色的人潮在緩慢地朝他們湧來,靠著兩隻腳和半口糧食,翻過一道關又一道關。
韓昭把弩機放回牆角,轉身下了望樓。月光在樓梯的木板上一級一級地退後,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著,像另一個人的腳步跟在他後面走。
他走進營房躺下來的時候,聽見外面的校場上有人在低聲哼歌。斷斷續續的調子,被風撕成碎片散在各處,忽遠忽近的。他聽了幾句認出來了——是晉陽一帶流傳的民間小調,歌詞大約是說春天來了麥苗青,姑娘在河邊洗衣裳。那調子從某個角落裡飄出來,像是從一道裂開的縫隙裡滲進來的,繞了幾個彎又散了,被夜風揉碎了,換成了另一個人低低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咳,像要把肺都咳出來,咳一陣停一陣,停了之後又是更深的安靜。
韓昭躺在鋪上睜著眼聽著那些聲音,聽著聽著忽然覺得眼眶發澀,酸意從鼻腔深處漫上來,堵在眉心和眼窩之間。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月光,就那麼躺著沒有動。手臂下面的眼皮燙燙的,他用力眨了幾下,把那股酸意逼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臂放下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的土坯粗糲不平,他的額頭抵上去,涼意滲進皮膚裡。他慢慢地讓自己的呼吸沉下去、沉到跟夜裡的風聲同一個節奏裡,一呼一吸,像潮水一樣緩緩地漲、緩緩地退。
窗紙外面的月光從一道裂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照在他背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舊傷疤上,白白的,涼涼的。那道疤橫過肩胛骨,是他去年秋天在另一處關隘上留下的,當時疼得鑽心,如今只剩一條凸起的淺痕。月光落在上面,像一截褪了色的舊繩,捆著他的背,把那些他扛過和正在扛的一切,都勒進了骨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