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活軍的番號定下來之後,韓昭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這支隊伍立規矩。他讓陸淮在一塊大木板上寫了三條告示,豎在校場中間最顯眼的位置。陸淮的字算不上好,橫豎間帶著常年握刀的人特有的生硬頓挫,可每一筆都落得實在。告示上的話寫得很直白:不私藏糧食,不擅自離隊,不偷搶百姓。三條之後空了一行加了一句:違者逐出隊伍,永不復用。
告示立起來的時候圍了一圈人來看,識字的不多,陸淮站在木板旁邊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有人聽了點了幾下頭,有人無所謂地轉身走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仔細聽完了又湊近去看那幾行字,雖然認不全卻伸手摸了摸木板上的刻痕,像在確認那是真的。韓昭沒有指望一條告示能管住幾萬人,但他需要讓所有人知道,這支隊伍跟路上亂鬨鬨的流民團不一樣,它有規矩,有章法。規矩立不住,人再多也是一盤散沙,馬蹄一響就四散奔逃,那就不是乞活而是求死。
接著是選人,他把乞活軍第一批兵卒的選拔放在了第二天清晨。李農領著那五六十戶青壯到了指定的空地上,陳四把永安關舊部和太原挑來的騎卒也帶了過來,加上幾天裡主動來投的流民青壯,場地裡聚了將近三百人。秋晨的風從原野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枯草的清冽氣味,把他的衣襬吹得緊貼在腿上。他看到人群裡有幾個面熟的——昨天分糧時排在隊尾的一個方臉漢子,還有一個替母親領粥的瘸腿少年,都站在佇列中段,眼神定定地看著他。
韓昭站在一塊半人高的土坎上,面對那三百人。他沒有多說話,只講了三條——第一,願意留下的站前排;第二,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不會有任何人攔;第三,留下來的從今天起每天訓練兩個時辰,做不到的趁早走。他說完之後站在土坎上等了一會兒。前排的人有人挪了挪腳步但沒有後退,後排的幾個猶豫了片刻還是留在了原地。沒有人離開。那個方臉漢子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攥著拳頭的指節發白,可腳底下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
韓昭從土坎上跳下來,開始分編。他把三百人按來源分了五個隊,每隊設一個隊率,隊率下轄什長,什長管十個人。他自己統領全隊,李農和陳四各領一隊做副手,趙七管斥候,陸淮管文書和器械記錄。編完之後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從五隊人馬的佇列上慢慢掃過去。那些臉有新有舊,有年輕的有滄桑的,可排列還算齊整,沒有人交頭接耳。陽光斜斜地照在隊伍側面的空地上,把每個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五排影子像五排剛栽下去的樹苗,瘦,可立得住。
從明天起,每天卯時在這裡集合。第一個時辰練佇列,第二個時辰練格鬥。韓昭的聲音從佇列前面傳過去,風把他的尾音截斷了一截又續上,今天不做別的,先認人。各隊率把自己的人認全了,名字記下來報給陸淮。
各隊率散開去核對自己的人,校場上頓時熱鬧起來。有人喊名字,有人應聲,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互相打量新同袍。第一隊裡一個二十出頭的騎卒跟一個流民青壯對上了眼,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可肩膀都微微鬆下來了一點——知道身邊站著的人是誰,比什麼都安心。韓昭沒有繼續站在場上指揮,他退到了邊緣的一塊磨盤石上坐下來,看著那些忙碌的人影。他看見李農蹲在地上用手劃拉著沙土給第二隊的人講隊形,看見陳四站在第三隊中間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比劃格擋的姿勢,看見趙七領著幾個瘦高個兒往東邊的土坡上走,大概是在實地教斥候怎麼看腳印看馬蹄印。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鬆鬆散散的卻自有一股熱氣從地面上蒸騰起來。
李農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新編的隊伍裡他一眼就挑出了幾個有底子的,來跟韓昭商量把這幾個人放到什長的位置。韓昭聽了他的名單,沒有異議。兩個人蹲在磨盤石邊上把第一批什長的名單定了下來。名單裡有永安關的老卒,有太原騎營裡退下來的斥候,還有一個讓韓昭意外的人——昨天那個方臉漢子,李農說那人以前在鄴城的城防營裡幹過三年,因為老母病重才離的營。韓昭在方臉漢子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乞活軍。李農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略微陌生的咀嚼感,以前在幷州軍的時候,打的都是朝廷的旗號。如今打乞活軍三個字,倒覺得像是自己的。
韓昭看了他一眼。就是自己的。
李農沒有反駁,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韓昭的肩膀,轉身朝自己那隊人走去。
當天下午,韓昭帶著陸淮去周邊檢視地形。從太行山腳向東延伸出去是一片緩坡,緩坡過去是大片耕地。不少田裡的莊稼雖然稀稀拉拉但還有一些沒收完的穀物——南遷路上他們經過的田地都被先頭的人摘過了一遍,可總有遺漏的角落藏著幾株高粱幾把黍子。韓昭讓陸淮把那些田地的位置畫下來,又派人回去叫了百來個百姓出來拾穗。
撿糧的行動持續了一個下午,天黑之前,各隊收攏回來的雜糧穗子在空地上堆了三個小堆。韓昭蹲在那些糧食旁邊扒拉了一下,粗估夠幾萬人喝上兩天薄粥。他讓各甲組按人頭分下去,老人和孩子優先。
分糧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百來堆篝火在原野上亮起來,橘紅色的光把那些彎腰蹲在鍋邊的人影照成一排排搖晃的剪影。韓昭端著分到的一碗薄粥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粥裡漂著幾粒高粱米和幾片野菜葉子。他慢慢喝著,一邊喝一邊朝遠處望——冀州平原在月色下鋪展開來,遠遠近近的地平線被篝火連成一片閃爍的光點。
陳四端著自己的粥碗走過來在旁邊坐下。他的舊疤在火光裡忽明忽暗,喝了一口粥之後忽然說:今天有人問我,乞活軍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答的?
我說就是求活命的意思唄。還能有什麼意思。陳四又喝了一口粥,鼓著腮幫子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他頓了頓又說:可說了之後又覺得不對。求活命……難道就只是求活命?
韓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先求活命。活下來之後再說別的。
陳四沒有再問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端著空碗朝火堆那邊走去。
韓昭一個人在石頭上又坐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那碗空了的碗底上,釉面泛著淺淺的銀光。他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劉通那捲竹簡又看了一遍。番號可自定,糧草後續撥付兩行字在月光裡看不太分明,但他已經把內容背熟了。
他把竹簡卷好塞回懷裡,站起來朝著校場方向走回去。營地裡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哼歌,有人在對明天該做什麼商量著。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夜色裡嗡嗡地響著,像遠處潮水漲起來之前的悶響。
韓昭走過一頂臨時搭起的矮棚時,棚子門口蜷著兩個半大孩子。一個在給另一個編草繩,編了幾股又拆開重新編,邊上坐著的那個女孩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放在嘴裡嚼著,兩個人都安安靜靜的,看見韓昭從門口經過便抬頭看過來。
這是誰的棚子?韓昭蹲下來問。
我家的。編草繩的男孩指了指棚子裡面,爹在裡頭躺著,腿走壞了。娘去分糧了。
韓昭探頭往棚子裡看了一眼。一箇中年漢子側躺在草鋪上,右腿腫著,用破布裹了一圈又一圈。漢子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韓昭的臉掙扎著要坐起來,被韓昭按住了。
躺著別動。腿怎麼傷的?
山路上下雨,滑了一跤,石頭砸的。漢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彷彿早就習慣了身上的傷。
韓昭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告訴他明天會有大夫來巡診——其實他還沒有大夫,但他打算明天去問問王長史那邊的文吏裡有沒有懂草藥的人。他退出棚子的時候看見編草繩的男孩還在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月光裡黑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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