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昭在寨子裡住了三天,頭兩天忙著修補石屋頂,把塌掉的茅草全換了新的,又用木條把窗洞釘了一遍。夜裡睡在乾草鋪上終於能擋著風了,不像平鄉那邊的破棚子四面透光。第三天他沒事幹,坐在寨子中央那口井的井沿上,把弩機拆開來重新保養了一遍。
李農是傍晚來的,韓昭聽見腳步聲,在一種由遠及近的規律節奏裡抬起頭。他看見李農從寨子西邊那條隱蔽的小徑裡走出來——那條小徑藏在一叢長得快有人高的茅草後面,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李農撥開最後幾根擋路的草莖,彎著腰從那個窄口子裡鑽出來,直起身的時候手裡提著一串用草繩穿著的河魚。魚不大,巴掌長短,肚子銀白泛著光,溼漉漉的魚鱗在夕照裡一閃一閃地晃眼,夕陽把那些魚身上的水珠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紅色,像一串掛在草繩上的碎琉璃。李農走到井邊,把魚輕輕放在井臺上,蹲下來掬水洗手。井水被他的手掌撥動,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雲。
“平鄉那邊穩了,過來看看你這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水珠從指尖飛出去,有幾滴落在乾燥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這幾條魚是今天下午鎮東那條河溝裡撈的,水退了之後好多魚擱淺在淺灘上,一撈一個準。分了兩條給寨子裡的老人,他們牙口不好,我特意挑了兩條小的,肉嫩好嚼。剩下這幾條給你拎過來了。”
韓昭把弩機的機括最後裝好,咔嗒一音效卡回原位,站起來看了看那串魚。魚還活著,鰓蓋一張一合地動著,尾巴偶爾彈一下,在井臺的石面上拍出一小攤水痕。“你會撈魚?”韓昭偏過頭問他。在李農那雙慣於握刀、挽弓、批軍報的手上,他很難想象出它們在水裡摸索魚脊的動作。
“晉陽北面有條汾河,小時候常下河摸魚。”李農蹲在井臺旁邊,把魚一條一條地從草繩上解下來,拿小刀開始刮鱗。他的手法意外地熟練,刀刃貼著魚身逆著鱗片的方向推過去,銀白的細鱗簌簌地落下來沾了一手。“你會不會做?”
“會。烤著吃,清煮也行。”韓昭蹲到他對面,把他刮好鱗的魚接過來,用井水沖掉魚腹裡殘存的血絲和黑膜,指腹沿著魚脊的內側摸了摸,確認沒有漏掉的內臟碎塊。兩個人蹲在井臺邊上一聲不響地收拾著,手指間只有刮鱗的沙沙聲和井水潑濺的嘩啦聲交錯著響。夕陽從他們背後斜照過來,把兩道影子長長地投在井臺旁邊的泥地上。
韓昭去石屋裡找了幾根乾柴,在空地上堆了個小火堆。他從懷裡摸出火鐮,磕了兩下把火星濺到引火的乾薹蘚上,苔蘚很快就燒出一簇藍汪汪的小火苗,舔著細枝子慢慢旺起來。李農用一根削尖的青樹枝把魚串起來,架在火上慢慢轉著烤。火苗舔著魚皮,發出滋滋的聲響,油脂從魚身兩側滲出來,滴到炭火裡,撲地冒出一小縷白煙。香味就這麼順著風散開來,在寨子那些高低錯落的石牆之間繞來繞去,鑽進石屋裡老人的鼻子裡,把那個摔傷了腿的年輕人也從瞌睡中饞醒了,撐著牆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一眼。
魚烤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火堆在暗下來的天幕下燒成一團暖融融的橘色光球,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明明暗暗。他們各舉著一串烤魚慢慢吃。魚皮烤得焦脆,輕輕一碰就裂開,露出裡面白嫩嫩的魚肉,冒著熱氣。韓昭咬了一大口,被燙得吸了一口氣,嘴唇快速地張合了幾下,腮幫子鼓著把魚肉囫圇往喉嚨裡送。李農在旁邊看著,短促地笑了一聲,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很輕,帶著一種韓昭不常見的鬆弛。
你以前在晉陽的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韓昭把嘴裡的魚肉嚥下去問了一句。
李農把魚串翻了個面烤另一側,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還能是什麼日子。早上起來巡營,白天練兵,晚上寫當天的軍報。隔三差五有胡騎來犯就上城牆打,打完下來接著巡營。日日都是這些。
你家裡人呢?
李農手裡的魚串停了一拍。“爹孃在太原。娘身體不好,走不了遠路,爹留下來照顧她。我走之前跟他們說了往南撤,不知道有沒有撤出來。太原那個方向,羯人的騎兵繞城走了好幾圈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把魚串從火上拿下來看了看烤焦的那一面,用指甲把焦黑的地方輕輕刮掉。“你呢?”
韓昭從火堆裡抽出一根冒煙的樹枝,撥了撥炭火讓火燒得更勻些。“我家裡也沒了。羯人第一次南侵那年沒的。那年我十四歲,早上出門打柴,回來的時候村子已經沒了。”他沒有詳細描述那個傍晚推開自己家門時看到的東西,也沒有描述那年冬天他獨自一個人在荒掉的山野裡怎麼過的。他只是又撥了撥火,然後把那根樹枝丟回火堆裡,看著它重新燒起來。
兩個人沉默地又吃了幾口魚,火堆裡的木柴噼啪爆了一顆火星,韓昭伸手擋了一下,火星落在他手背上滅了。李農看著那個動作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做什麼都先擋一下。擋羯人的箭,擋火堆裡的火星,擋那些要塌下來的事。你身上有幾道疤了?
韓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和胳膊,左臂那道新痂已經掉了,下面新長出來的肉粉嫩嫩的,跟旁邊深色的舊疤印子排在一起。他又摸了摸肋下那道最深的舊傷,隔著衣裳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疤面。沒數過。七八道吧。
我也差不多。李農把手腕翻過來給韓昭看。他的小臂內側有一道很長的舊疤,從腕關節一直延伸到肘彎,顏色發白。韓昭看了一眼認出了那是刀傷癒合之後留下的。
怎麼傷的?
前年守晉陽北城的時候,被一個爬上來的羯兵劃的。那人被我捅下去了,刀留在我胳膊上。李農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道疤,又翻了一面魚串繼續啃,那時候城牆上只有二十幾個人,其中一半是新徵的民夫,連刀都拿不穩。守到第七天有人半夜開了城門跑了,天亮之後胡騎就湧進來了。
韓昭嚼著魚肉聽著。火堆的光在李農臉上跳動著,把他那雙平時沉穩得過分的眼睛照出了一些他很少流露的東西。那些東西藏在話裡話外的空隙之間,韓昭沒有去追問。
魚吃完之後兩個人把魚骨扔進火裡燒了。李農又在火堆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準備回平鄉去。韓昭也站起來送他到寨子外面那條小徑入口處,月亮剛升起來不久,把茅草地照得泛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李農在那片月光裡站了站,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韓昭。
你方才問我以前在晉陽過的什麼日子。那種日子我過了八年,每一天都差不多。跟你出來的這些天……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說法,這些天不太一樣。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沿著小徑走了,沒有回頭看。月光把他那條舊皮袍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步子不緊不慢,踏在茅草地邊的泥土路上一步一步朝遠處移去。韓昭站在小徑入口處看著他的背影變小,最後拐過一片灌木叢看不見了。
他回到火堆邊上坐下,把剩下的炭火用土壓滅。寨子裡的石屋頂上有一隻夜鳥蹲在那裡叫了兩聲,短促而清脆。他仰頭看了看那隻鳥蹲著的輪廓,在月下縮成一個小小的黑團。他躺回乾草鋪上的時候側耳聽了聽寨子裡的動靜——石屋裡有老人在輕聲咳嗽,孩子翻了個身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風從新補的草頂上面滑過去發出沙沙的細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跟昨晚、前晚、以及再往前數不清多少個夜晚的聲響融成了一片均勻的嗡鳴。
他翻了個身把臉枕在胳膊上,想起李農方才說那句話的時候火堆在他眼裡跳動的樣子。他合上眼,慢慢地、慢慢地沉進了睡意裡。月光從窗洞的木條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銀線。
天亮之後韓昭又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水位,比昨天下降了一點但不明顯。他去石屋外面把昨晚烤魚留下的灰燼清理了,又把弩機重新上了弦架在窗洞內側。忙完這些之後他坐在井臺邊上,把從羯人身上搜來的那張羊皮地圖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平鄉的位置沒有標在上面,但附近幾處村落的位置畫得清晰,叉號標記的其中一處離寨子不過十來裡地。
他把地圖疊好收起來,站起來去寨子裡轉了一圈,跟住在這裡的老人說了幾句話,又給一個摔傷了腿的年輕人重新包紮了傷口。做完這些之後他沿著小徑走回平鄉去,走了半路看見李農正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拎著兩袋糧食。
哪來的糧?韓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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