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越來越少,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可沒有人願意說出來。話一齣口,就成了壓垮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不說,那根稻草便懸在半空,大家還能佯裝日子照舊。整個平鄉籠罩在這種沉默裡,連孩子們哭鬧的聲音都少了——餓著肚子,連哭都費力氣。
韓昭從寨子回到平鄉的第二天早晨,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光從東邊的矮牆漫進來,鎮上的炊煙稀稀薄薄,像病人微弱的氣息。陸淮來找他時,韓昭正蹲在井臺邊用冷水洗臉。書生沒打招呼,直接走過去,把一塊木板放在他面前的石階上。木板是拆了一扇舊櫃門改的,表面刨得雖不平整,但上面用炭條密密麻麻地記著一排數字——人口總數、男女比例、老弱數量、青壯人數、每日最低耗糧量。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透著陸淮慣有的細心。韓昭低頭看那排數字的時候,手指在最後一個數上停了一下,指尖按在炭痕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灰印。
這是按每天兩頓稀粥算的。陸淮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如果再減,老人和孩子就撐不住了。
韓昭沒接話,他把木板還給陸淮,站起來走到倉廩後面。那堆糧食靜靜地攤在地上,薄薄一層,像一張被風吹舊了的餅鋪在灰磚地上。雜糧混在一起——黍子、高粱、幾捧豆子,摻著碎穀殼,顏色灰撲撲的。他蹲下來用手撥拉了一下,指腹觸到的顆粒軟塌塌的,有幾處黏結成塊。他把那些發黴的塊狀物挑出來放在一邊,黴味鑽進鼻子裡,酸澀刺人。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像是骨頭在抱怨。
李農從鎮東回來了,臉色不太好。他走到韓昭面前低聲說那大戶翻地的活幹完了,換來的那袋糧食也送過來了,可那大戶透露了一個訊息——再往東走的地界不太平,有幾股散騎在流竄,打劫過往的人。
散騎?韓昭問。
本地人說的,不知道是哪一部的,也不打旗號。有時候是羯人,有時候是穿了漢人衣裳的流寇。專挑落了單的小股百姓下手。前天有人從東邊逃過來,說看到路邊的車軲轆都燒成了黑炭,人一個沒剩。
韓昭站在糧堆旁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面前的難題像三堵牆:糧快沒了,像一把鈍刀慢慢逼近咽喉;前面可能堵著散騎,像暗處看不見的陷阱;後面羯騎隨時會追來,像懸在頭頂的石頭。他轉了個身面朝鎮南那片空地,空地上坐著蹲著躺著的人影密密麻麻,有人捂著肚子蜷在牆根下,嘴角乾裂起皮,有人閉著眼仰面朝天一動不動,手指搭在膝蓋上,瘦得像一捆乾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走回倉廩裡,從角落裡翻出一把在地裡撿來的舊鋤頭。鋤頭的鐵刃已經磨得薄了,木質的手柄裂了一道縫。他拿著那把鋤頭走到井臺邊坐下,用小刀把手柄上的裂縫修了修,又拿細麻繩纏了一道。然後他拎著鋤頭走到鎮外一片荒了很久的地頭。這片地荒了至少兩季,野草枯黃倒伏,結成厚厚的草氈,鋤頭撥開草氈,下面的土是硬的,板結得像陳年的泥坯,鋤刃下去只能翻開淺淺一層,像用指甲去摳石頭。
他又換了塊地試了試,幾處都一樣。土質硬實板結,表層結了厚厚的幹殼。這種地如果不深翻,種子撒下去也發不了芽。可深翻需要更重的農具,那種深耕的鐵犁他們根本沒有,光靠鋤頭翻一畝地的功夫夠讓人累到趴下。
韓昭把鋤頭扛在肩上,站在地頭髮了一會兒呆。秋末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他背上,曬得粗布衣衫微微發熱,可地裡透上來的寒氣還是涼颼颼的,順著褲管往上爬。他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板結的土塊,指尖用力到發白,才戳出一個淺坑,土塊硬得像石頭。他把指尖湊到鼻尖聞了聞,土腥味很淡,幾乎聞不到——活土才有氣味,死土是沒有的。
回鎮子的時候他經過那幾間廢棄的倉廩,在牆角又停住了。牆根下堆著一堆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廢鐵料,鐵犁鏵斷了兩截,鏽得面目全非。他蹲下來把那兩截斷犁鏵撿起來掂了掂,鐵質雖然鏽了但底子還在,回爐重打的話能打成別的農具。他又在廢鐵堆裡扒拉了一會兒,找出一根彎曲的鐵條和幾塊鐵板邊角料。
他把這些廢料都搬回井臺邊上堆著,又去找劉鐵頭。老頭正在平鄉駐紮的工匠棚裡修一口破鍋,聽見韓昭說要打農具就放下了手裡的活。兩個人在井臺邊蹲著看那堆廢鐵料,韓昭用手比劃著說要打一種深翻用的犁——比現有的犁窄一些,但犁鏵的角度更陡,能扎進板結的硬土裡。
劉鐵頭聽完他的描述沉默了一會兒。你這犁鏵的角度不對勁,太陡了。犁地是平的,你把鏵立這麼陡,翻出來的土塊全堆在溝裡,種子埋不勻。
韓昭看了他一眼,老頭打了大半輩子鐵,見過的犁比韓昭見過的多。他蹲下來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剖面圖,把犁鏵的入土角度和翻土曲線解釋了一遍。劉鐵頭看著那根樹枝畫出來的線條,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了。
你這個樣子……他用手指虛虛地描了一遍那個翻土曲線,翻出來的土能碎?
能。鏵刃入土之後順著這個弧度走,土塊被抬起來的時候自然碎裂。比直鏟式的犁省力,翻得也深。
劉鐵頭又看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頭:打是可以打。鐵料不夠,得把你那堆廢鐵全熔了,加上之前熔出來的幾塊坯子,湊一湊能打一副犁。別的沒了。
一副也行。先打出來試。
劉鐵頭當天下午就升了火,韓昭在爐邊幫他拉風箱,鐵料在炭火裡燒得發紅發白,老頭夾出來在砧上一錘一錘地敲。韓昭看著那些被捶打的鐵片逐漸成型的時候,腦子裡同時在轉別的東西——光有犁還不夠,深耕之後得有人來拉犁,牲口他們沒有,只能人來拉。一個人拉不動就兩個人,兩個人拉不動四個人。他得重新編一組勞力去幹這件事。
傍晚的時候犁鏵的粗坯打了出來,劉鐵頭把它浸在水裡淬了一下。嗤的一聲白煙升起來,水盆裡咕嘟咕嘟翻著氣泡,煙霧裡裹著一股焦炭和鐵腥混合的氣味。老頭把淬好的鏵舉在光下看了看刃口的線條,雖然粗糙但方向對了。韓昭接過來用手摸了摸刃口的鋒利程度,指腹滑過,能感到微微的澀意,像摸過細砂紙。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找了四個人來拉那張犁。犁架是陳四用幾根硬木臨時拼的,雖然簡陋但結構還算穩。四個人在前面拉繩,韓昭在後面扶犁。第一犁下去的時候鐵鏵扎進硬土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四個人同時用力往前拉,犁鏵切開板結的土層翻上來一整塊深褐色的泥土,土塊果然順著犁鏵的弧度碎裂開來,翻面之後露出了下層溼潤的深色土芯。
韓昭蹲下去抓了一把翻上來的土,土塊碎得很均勻,最大的不過核桃大,指間捻開之後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潮氣,活土的氣味終於回來了。他把土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衝著那四個拉犁的人說了一句:再犁一壟試試。
第二壟比第一壟順暢了些,四個人找到了節奏,步子齊了,繩子晃動的幅度小了。鐵鏵入土的阻力比普通直鏟犁小,四個人拉著雖然累但不用使蠻力,喘氣聲也勻了。韓昭在後面扶著犁把能感覺到鏵刃在土裡走得比預想的穩,深淺也均勻,犁尖劃過的聲音從沉悶變成了綿密的沙沙響。犁到第三壟的時候路邊已經圍了一圈人來看,有人蹲在田埂上伸手去摸翻出來的新土,摸了一手溼泥之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捏著那團土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這地能種?一箇中年婦人問。
韓昭停下來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翻完這一塊之後晾幾天,等土塊再碎一碎就能下種。現在種冬麥雖然晚了點,但試試總比荒著強。
當天下午,圍觀的百姓裡就有人主動跑來幫忙了。四個人拉犁的隊伍擴到了八個人輪換,韓昭扶著犁在地裡來回走了十幾趟,翻出來的新土在夕陽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一排排地鋪在荒田上。收工的時候他站在地頭回望那片翻好的地,犁溝整齊,土塊碎裂均勻,比他預想的效果還好。
李農從鎮口過來找他,手裡端著一碗水。韓昭接過去一仰脖喝了,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溼了衣襟也顧不上擦。李農看著那片新翻的地問了一句: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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