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犁用了三天,鏵刃捲了。
韓昭蹲在井臺邊上把犁鏵拆下來看,刃口磨出了一道圓弧形的豁口。像被什麼東西咬去了一口似的,邊緣的金屬翻卷著泛出灰白色的新茬。他用拇指順著卷邊颳了一下,指腹上立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鐵質終究是廢料回爐打的,硬度不夠,在板結的硬土裡走多了就捲刃。他把鏵刃提在手裡去找劉鐵頭,一路上那刃口的豁口在晨光裡明晃晃的,像一道裂開的嘴唇。
劉鐵頭正蹲在自己棚子門口啃一塊硬麵餅,看見韓昭手裡的鏵刃,把餅往懷裡一揣就站了起來。老頭接過鏵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說話,直接走到爐邊開始生火。風箱呼哧呼哧拉了幾下,炭火從暗紅燒成了明黃,火苗舔著爐膛底部的鐵砧邊緣。他把鏵刃放進炭火裡,一邊等鐵燒紅一邊嘟囔:這鐵料底子不行,鍛了也撐不了幾天。”
能撐幾天是幾天。韓昭蹲在爐邊看火色,爐膛裡的熱氣烤得他麵皮發緊,先把地翻了再說。總不能因為鐵不好就不種地了。
劉鐵頭把卷刃的位置重新鍛直淬火,遞回來的時候多說了一句:你那個犁鏵的角度還能再調調。入土太陡了費力,再緩兩分能省一半力氣。
韓昭接過來,擱在膝上看了看刃口的弧度。劉鐵頭說得對,他那個設計雖然比直鏟犁好,但入土角度的設定還是偏陡。他用手指沿著刃背比了比,腦子裡出現了一幅草圖——鏵刃與水平面的夾角如果再小那麼一兩指寬的距離,犁尖入土時受到的阻力應該會明顯減小。他把鏵刃帶回井臺邊,從懷裡摸出小刀在刃背上淺淺劃了一道標記線,準備下次重打的時候把角度改一改。
但光有犁不夠,地翻了之後還要耙,細碎的土塊和板結的大塊混在一起,種子撒下去有的深有的淺,出苗不齊。韓昭蹲在地頭看著翻過的土地琢磨了半晌,腦子裡翻出老家農村見過的那些手搖式碎土耙的樣子——一個長方形的木框,底下橫著一排鐵齒,人推著走把土塊打碎。沒有鐵齒可以用硬木削尖了代替,雖然不耐用但至少能應急。
他當天下午就動手,從鎮北的廢料堆裡翻出幾塊厚木板和幾根硬木條。那些木料被棄置了好久,表面蒙著灰,但木質還算結實。他蹲在倉廩門口拿小刀削那排齒,刀刃刮過木面的聲音唰唰的,木屑捲曲著落下來,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陸淮蹲在旁邊拿炭筆在木板上畫進度,削一根記一筆。韓昭削到第四根的時候手指關節發酸,他甩了甩手腕繼續下刀。陳四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在削木齒就蹲下來幫忙削,兩個人一左一右對著那幾根硬木條下刀,刀鋒交錯著刮出細密的木花。
這東西能用多久?陳四問,他削得比韓昭粗糙些,齒尖的形狀不太規整。
硬木的在乾土裡能用個把時辰,下過雨就廢了。先打出來頂一陣子,回頭有了鐵料再換鐵的。韓昭說著把削好的齒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齒尖的斜面削得還算平整,他用手試了試尖端的硬度,指甲掐下去只留下一道淺痕。
削完十二根木齒之後韓昭把它們嵌進木框的槽孔裡,用木楔子釘緊。框子前端裝了一根橫杆,人推著走。他扛著那把木齒耙走到地頭試了試,推了一下,齒尖扎進翻過的土層裡把大塊的土疙瘩勾碎了不少,路面雖不平整但效果確實有。他推著耙在地裡走了一個來回,身後那片被梳理過的土地比之前平整了許多,土塊碎了,細面浮在上面。
這比用手掰快多了。圍觀的老人蹲在田埂上說了一句。
韓昭把耙靠在田埂上,歇了口氣。地頭的活兒漸漸引來了更多人的參與——有人主動去挑水澆溼那些硬土塊方便粉碎,有人蹲在田埂上把翻出來的草根撿成一堆。一個黑瘦的中年人走過來看了看那把木齒耙的結構,自己回去也削了一把,雖然粗糙但齒的間距差不多。
接下來的幾天裡,類似的木齒耙出現了好幾把。每個人削出來的形狀都不太一樣,有人把齒削得密些有人疏些,有人加長了木杆的距離讓人推著更省力。韓昭看到那些自制的農具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蹲在地頭看那些東西試用的效果,遇到密齒的耙能把土塊碎得更細他就記下來,遇到疏齒的更適合大塊地他就想能不能把兩種齒間距結合起來做一把可調的。
他在腦子裡構想過一種齒距可調的耙——木框上多開幾排孔,鐵齒可以換位置插。但眼下沒有鐵料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做精細除錯,他把這個想法先擱在了心裡,記在陸淮那捲記錄木板的角落裡。
翻地的範圍在擴大,繼李農換糧的那幾戶大戶之後,周圍陸續有本地人主動來找他們,問能不能把自家荒著的地也翻了。條件還是換糧,翻一畝地換幾升黍子。韓昭算了算勞力,讓陳四帶了兩個犁組去接這些活。每天翻完地之後傍晚回到鎮上,糧堆裡就多出幾袋新的雜糧。
可這些糧食仍然不夠,每餐的粥越熬越稀,有時候碗底能看見幾粒米就算運氣好了。韓昭自己端著碗的時候經常只喝半碗就把剩下的勻給旁邊的人。劉三郎不在身邊,可隊伍裡還有別的孩子。那個編草繩的男孩不知什麼時候從昨天的混亂裡找回來了,正蹲在牆根下端著跟他臉一樣大的碗喝粥,碗沿把他的鼻子壓得扁扁的。韓昭看見他碗裡幾乎全是水,便把自己的碗端過去倒了一半給他。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把那半碗粥喝了個精光。
李農從鎮外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把野蔥和幾顆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酸果。他在井臺邊洗野蔥,韓昭蹲在旁邊把那幾顆酸果切開嚐了一顆,酸得他整張臉皺了起來。李農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韓昭瞪了他一眼:你嘗過沒有?
嘗過。知道你嚐了會皺臉才拿回來給你看的。
韓昭把那幾顆酸果收了起來,準備晚上煮水喝。野蔥切碎了撒進粥裡提味。粥雖然稀但有了蔥香,端著碗的人嘴角那層乾裂的皮稍微鬆弛了些。
夜裡韓昭又在井臺邊坐了一會兒,他把那把用過幾天的犁鏵拿在手裡,就著月光看刃口新卷出來的豁口。角度改了兩分之後確實省力了些,可鐵質的根本問題還在。他在月光下轉了轉那把鏵,忽然想到一個法子——把廢鐵料反覆摺疊鍛打的次數再增加兩遍,雖然費工夫但打出來的鐵質會密實些,硬度和韌性都能提上去。他打算明天跟劉鐵頭商量,多花點時間在鍛打上面。
他把犁鏵放下來靠在井沿上,抬頭望了望天。秋末的夜空格外清透,月亮旁邊圍了一圈淡淡的暈。明天大概有風,他想著明天得早點起來把木齒耙再加固一下,昨晚試的那把有根齒鬆了。
他站起來朝棚子走回去,經過幾間石屋之間的窄巷時,聽見一間屋子裡有老人輕輕哼著歌。調子低低的,跟晉陽一帶的民間小調不一樣,曲調更緩,像催眠曲。他站在巷口聽了幾句沒有打斷,等那哼歌聲停了才繼續走過去。
躺回棚子裡的時候他在草鋪上翻了個身,把胳膊墊在腦袋下面。外面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印了一長條白亮亮的印子。他聽見遠處有狗叫了幾聲,叫完又安靜了。風從棚頂的裂縫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輕響。
他在那風聲裡閉上了眼,腦子裡還在轉那把犁的角度、那排耙的齒距、翻好的地什麼時候能撒種。這些念頭轉著轉著漸漸模糊了,他也慢慢滑進了睡夢裡。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他把新想法跟劉鐵頭說了。老頭聽完點了點頭表示願意試試——把鐵料多鍛兩遍。當天上午兩個人蹲在爐邊打了一上午鐵,錘聲在鎮南空地上鐺鐺地響著,附近幾個孩子趴在棚子邊上探頭探腦地看。
韓昭把新鍛好的鏵刃插在犁架上試了試角度,劉鐵頭改完弧度之後入土確實更順了,他扶著犁在地頭走了兩壟,犁鏵切開土層的阻力小了近一半。他停下來蹲在地上檢查翻出來的土塊——碎得均勻,比之前那把更細。他把這個結果告訴了李農。
李農從遠處的地頭走過來看了一眼翻好的新壟。這地晾三天就能下種了。糧種我問了那個大戶,他說要拿柴火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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