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46章 斥候(1)

作者:掌心飄雪·7小時前

韓昭在寨子裡待了兩天,派了三撥人去平鄉外圍探聽動靜。第一撥回來的人說羯騎在鎮子裡住了下來,搭了帳篷,挖了灶坑。第二撥帶回來的訊息更具體——有人在鎮口看見了牲口車隊,卸下來的是糧食和草料,那旗號的部隊像是要長住。第三撥人是李農親自帶出去的,天沒亮就走了,日頭偏西才回來。

韓昭蹲在寨子門口接李農回來。李農翻下馬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蹲在井臺邊洗了手,又洗了把臉,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站起來的時候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才開口:不只是住。他們在收編周圍零散的百姓,附近幾個村莊的男丁被挑了去編了隊。我遠遠看了一眼,隊形雖然散但有了編制,跟他們之前在鎮北紮營的時候不一樣了。

收編本地人?

嗯。給飯吃,還給兵器。我瞧見一個木架子上靠著一排長矛,矛頭是新的,鐵皮鋥亮。李農頓了一下,有幾個村子已經有人跟著他們走了。有的是全家跟著走的,老人孩子都收拾了包袱,跟在隊伍後面。

韓昭站在井臺邊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的後果盤算了一遍——如果羯騎開始收編本地百姓當輔兵,那平鄉周圍的根據地就會慢慢被蠶食。這不是簡單的兵力補充問題,而是徹底斷了他將來的根基。那些被收編的人原本可能是他將來要爭取的本地力量,熟悉地形、有親族關係、能充當耳目和糧道。如今這些人被編入羯騎的佇列,腰上紮了灰布條,拿起新發的長矛,就成了敵人的兵源活水。一口井被人先舀走了水,後來的人只能喝泥。

得摸清楚他們到底多少人、糧草夠多久、主將是誰。韓昭說。

李農看了他一眼。派誰去?太近了容易被發現,走遠了又探不仔細。

韓昭蹲下來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平鄉鎮的格局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井臺、倉廩、鎮口牌坊、東面的麥田,鎮西那一片高粱地還沒收,此時正長到齊腰深,正好做掩護。他在井臺和倉廩之間畫了一條虛線:如果有人能混進鎮子裡去,在這些地方都轉一圈,就能數清帳篷數量和灶坑數。一頂帳篷住幾個人,一口灶供多少人吃,能算出來。尤其是倉廩——糧袋堆了多高,垛了多寬,從底到頂幾層,每一層幾袋,用眼估一估就能推出存量。

李農看著那條虛線沒有說話,旁邊的陳四蹲在不遠處聽著,此刻插了一句嘴:我認識鎮上一個本地人,之前換糧的那大戶家的長工。羯騎進來的時候他沒跑,還留在鎮上。如果找到他當內線,能遞訊息出來。

韓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找人去聯絡那個長工。走晚上,避開巡邏。給他帶一句話:他遞訊息,往後他家裡人過冬的糧食我包了。他若是怕被發現,傳了一次兩次之後就停,我不強求。

陳四當天下午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來。他說跟那個長工搭上了線,對方願傳訊息,傳了一次兩次之後如果被發現就停了。隔了一天訊息遞回來了——那長工趁夜裡倒泔水的功夫把訊息塞進鎮口牌坊底座的一道裂縫裡,裂縫是原來牌坊石柱風化出來的,藏在背陰面,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陳四的人後半夜摸過去取,還帶回來一條布帶子,系在牌坊底座凸起的獸首嘴裡,是長工跟他們約定平安的記號。

訊息彙總到韓昭手裡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晚上了。他在寨子裡的石屋中點了一盞油燈,湊著那一點昏黃的光把訊息看了一遍。那長工在鎮上住了這幾天,把能看到的都記了下來——帳篷七十六頂,灶坑四十三口,草料堆在鎮北原先的曬場上,糧食從車上卸下來之後堆在倉廩旁邊搭了遮雨的棚子。主將的營帳在鎮中那間最高的房子裡面,那麵灰底黑紋旗就插在屋頂上。

韓昭把那些數字在心裡算了一遍,七十六頂帳篷,一頂按十個人算就是七百六十人,跟之前探得的數字吻合。四十三口灶坑說明炊事規模支援五百以上的部隊,多出來的灶可能是給輔兵用的,說明收編的人已經編入了伙食佇列,不是臨時湊數。

那個長工還說了一件。陳四蹲在油燈旁邊壓低聲音,主將姓石,有人喊他石將軍。

韓昭的指尖在油燈邊沿停了一下。姓石,灰底黑紋旗,在這片區域活動的羯族將領——他把這幾個線索串在一起想了片刻。石勒的族中有不少親信都姓石,但能獨領一軍到冀州腹地來收編百姓的,至少是個中高階將領。他想起之前在太原看到的軍報上提到過一個名字:石聰。史書記載此人曾率軍南掠冀州,用兵狡詐,臨陣不喜正面衝鋒,反而善用當地民夫充作前驅消耗對方銳氣。這種收編本地人的做法,正合了石聰的路數。

石聰。韓昭把這個名字輕聲唸了一遍。李農在旁邊聽見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認識?

聽說過,石勒麾下的部將。打過幾次勝仗,在羯人中算是有名的。韓昭把油燈吹滅了,屋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才又說:他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在冀州腹地停留這麼久,要麼是在等後續的部隊會合,要麼是在踩點準備南下跟東晉接壤的地方。

月光從窗洞的木條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斜斜的白紋。韓昭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寨子裡安安靜靜的,石屋頂上有巡夜的人蹲著,肩膀的輪廓在月色裡清晰地託著天幕的邊線。遠處隱隱傳來一聲犬吠,隔了兩聲又斷了,重歸寂靜。

得派人日夜盯著鎮口。韓昭轉過身來說,看他們的輜重車是往外走的還是往裡進的。如果是往外出,說明他們在消耗糧草,日子越往後越撐不住;如果是往裡進,說明他們還在集結,後面可能還有別的部隊要來。兩種情況對策不同——前者拖一拖等他們自潰,後者就得在他們匯合之前想辦法走,或者打一次有準備的伏擊。

李農點了點頭,起身出去安排人了。韓昭重新坐回石屋的角落裡,把那捲羊皮地圖掏出來藉著月光又看了一遍。平鄉的位置附近,那張地圖上沒有標註任何叉號。他翻到背面,用指甲在平鄉西北方向劃了一道淺淺的線,標了一個小小的石字。

夜風從窗洞的縫隙裡滲進來,把牆上掛著的乾草吹得輕輕晃動。乾草是前幾天捆紮葦編剩下的邊角料,紮成一束掛在牆上擋風,這時候風吹過來,草穗子簌簌響了一陣。韓昭坐在月光裡沒有動,手指按著那張羊皮地圖上剛刻的印記。石聰,五百人,灰底黑紋旗。他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磨刀一樣磨到每條稜角都清清楚楚了,才把地圖收進懷裡。

外面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在喉嚨裡,嗡嗡的聽不清內容。韓昭聽了一會兒判斷出是巡夜的人在交接,兩人低聲對了幾句話就換了班。換班之後安靜下來了,只剩下夜蟲的鳴叫從寨子外面的草叢裡傳進來,斷斷續續的。

韓昭靠著牆壁閉上了眼,他沒有睡著,但也沒睜眼。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手指擱在膝上那把環首刀的刀柄上。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坐到天亮,天光從窗洞滲進來把屋裡的暗色一點一點推走的時候,他睜開眼站了起來。

推開石屋的門走出去,晨風裹著露水的涼意撲了他一臉。他走到寨子門口朝北面望了一眼——隔著幾道坡和雜樹林子,平鄉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但此刻那裡的井臺上大約正有人打水洗漱,帳篷裡有人收拾鋪蓋準備今天的操練或搜掠。那麵灰底黑紋旗大概正在晨風裡展開,旗面上的紋路被初升的太陽照得清清楚楚。

韓昭收回目光,轉身朝寨子裡走回去。井臺邊李農正在拿木瓢舀水洗臉,見他過來就遞了另一隻盛了水的碗給他。韓昭接過來喝了,兩個人蹲在井臺旁邊各自把手裡的水喝完,碗擱在井沿上,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李農說了一句:今天還派人去嗎?

去。換兩個生面孔,扮成本地趕集的老百姓。沿著官道走,不要從鎮口直接進,從鎮西那片高粱地摸到牌坊底下取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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