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49章 以少勝多(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高粱地裡的露水還沒完全乾透,韓昭蹲在第一排高粱稈後面。葉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又順著腕子滑進袖口裡。他動也沒動,只是把那架改良弩的弩臂在膝頭上又擱穩了一些。右手拇指反覆摩挲著扳機處的纏繩,繩上浸過桐油,摸久了有些發膩。高粱稈子密匝匝地立著,穗子已經沉了,壓得稈身微微彎下來,把日頭篩成一道道細細的光柵打在他們身上。

二十個青壯蹲在後面的高粱壟溝裡,全都弓著背、縮著脖子,呼吸聲壓得極低。有人掰了一截高粱稈子含在嘴裡嚼,甜汁子從嘴角滲出來,又拿袖口隨手蹭了。韓昭聽見身後有人在輕聲嘀咕:這都蹲了快一個時辰了……另一人了一聲,那嘀咕便歇了。李農蹲在他右手邊,兩柄短刀插在腰間皮鞘裡,刀柄上用舊布條纏得緊緊的,浸過汗漬的手掌拿上去不打滑。此刻他正用一根草莖剔著指甲縫裡的泥,眼睛卻始終沒離開空地那邊。

空地上那二十個羯兵的行動裡,透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懈怠。韓昭看得分明:靠牆角坐著的那兩人正在分一塊黑乎乎的幹餅,你掰一小塊我掰一小塊,分得極勻,一看就是幹慣了搭夥過日子的老搭檔。旁邊有個年輕的羯兵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棍畫著什麼,畫幾筆又用腳蹭平了,再畫幾筆,旁邊的人側過頭去看,兩人便湊在一起低低地笑起來。還有三個人把短矛架在膝蓋上,正翻來覆去地檢查矛頭的綁繩有沒有鬆脫,手法慢條斯理,像農閒時修農具的莊稼漢。唯獨那個坐在石頭上擦刀的粗壯羯人不同——他擦刀的動作雖也不緊不慢,但那雙眼睛隔一會兒便抬起來掃一圈周圍,從鎮口掃到牆頭,從牆頭掃到高粱地這邊,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但那目光沉穩得很,不像其他人那樣散漫。

那個擦刀的,警覺。韓昭把嘴湊到李農耳邊,氣息貼著耳廓送進去,打完頭一箭之後,剩下的人我估計有七八個息愣神的工夫。就趁這個空當,兩翼必須切到馬匹前頭。

李農點了下頭,把草莖從嘴裡吐出來,無聲地朝後面打了幾個手勢。二十個人貼著地面往兩側挪動時,高粱葉子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韓昭聽著那聲音漸漸往兩翼散去,又把目光釘回那塊石頭上。擦刀的羯人此刻正把刀刃舉到眼前,逆著光看刃口,手指緩緩貼著刃面從頭摸到尾,那幅認真的模樣讓韓昭心裡隱隱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念頭——這人擱在羯人裡大概也算是個規矩人,可惜今天是來殺他的。

弩機架好了,韓昭把左腳往前伸了半寸踩實地面,右膝跪在高粱根部的溼土上,左肘抵著膝蓋做支撐。準星晃了兩下穩住了,穩穩釘在那羯人胸前衣領交疊處正中間的位置。那人正好把刀放下,兩手撐著膝蓋準備站起來——就是這一瞬。扳機扣下去的時候韓昭連呼吸都停了。弩弦彈開的脆響並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像是用鐵片颳了一下瓷碗,那聲響從高粱地躥出去直撲空地,緊接著就是重箭入肉的悶聲。那粗壯羯人被箭勢帶得往後一仰,整個人撞在土牆上,後背靠著牆慢慢往下滑,眼睛還睜著,看著韓昭的方向,只是已經什麼都沒法再看了。

空地上炸開了鍋,有人嗷地叫了一嗓子,有人摔倒碰翻了水囊,水潑在乾土上滋滋地響。韓昭第二箭上弦的時候眼睛已經盯上了那個朝馬匹狂奔的羯兵——那人跑得極快,兩隻腳交替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聲音,身後揚起一小股塵土。重箭追上他的時候他已跑過了空地大半,離老槐樹只差十幾步了。箭頭穿過後背正中,那人的兩隻手臂猛地往前一甩,整個人平平地撲倒,臉砸進土裡發出一聲悶響,手腳在地上刨了幾下便不動了。

韓昭把弩機放下來,從高粱地裡站起來走到那片空地上。李農已經帶著人在收繳兵器,把那些丟在地上的環首刀和短矛歸攏到一處。蹲在牆根下的羯兵有人抬頭看了韓昭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十七八張臉在午後的光裡表情各異——有人面色發白,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嘴角緊抿著。

韓昭走到那個被射穿胸口靠在牆上的頭目身邊蹲下來翻了翻他身上的東西。腰帶裡有一枚鐵質的令牌,上面刻著些紋樣,他收進懷裡。此外還有半塊幹餅和一卷羊皮繩,沒有別的。

怎麼處置?李農走到他旁邊問。

韓昭站起來看了一眼那些蹲在牆根下的羯兵。問他們話。問完了之後……

他停了一下,李農等著他說完,但他沒有說完。他走到牆根下在那些羯兵面前蹲下來,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挑了一個看起來最年輕、嘴唇還在發抖的羯兵開口問:你們留在這裡等誰?

那年輕羯兵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遍才發出聲音:……等、等後隊換防的人……從北面來……今晚到。

幾個人?

不知道……說是二十來個……

韓昭站起來,退後兩步回到李農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些蹲在牆根下的俘虜,韓昭的聲音壓低了:二十個換防的今晚到。咱們得在換防的人到達之前把這裡收拾乾淨,或者把換防的人也吃掉。

李農沉默了幾息。吃換防的人?來得及嗎?

來得及。今晚他們就到了,肯定是趕夜路摸黑過來。摸黑走路的人警惕性最低。韓昭轉頭看了看那片高粱地,還是同樣的位置,換個方向埋伏就是了。

他轉身面對那些俘虜,十七八個人蹲在牆根下,有人已經開始發抖了。韓昭看了他們片刻,開口說:你們今晚配合我們做一件事。做完之後放你們走,往北走,往西走都行,別往東去追石聰就行。如果不配合,現在那根弩箭還可以再射一次。

俘虜中有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個最年輕的羯兵先點了頭,其他人跟著陸續點了。韓昭讓李農把他們單獨關進一間空屋裡,留了兩個人在門口看守,然後自己走到高粱地邊緣重新勘查了一遍地形。

換防的人從北面來,北面是官道,但更近的路是一條抄近道的田埂——從鎮外的麥茬地直插過來,比走官道省一半路。如果換防的二十人趕夜路趕得急,多半會走那條田埂。田埂兩側都是收割後的麥茬地,沒有遮掩,但田埂本身窄,一次只能走一兩人,隊形必然拉得細長。

韓蹲在田埂邊上把地形看了一遍,腦子裡已經有了佈置。他把李農叫過來指給他看:前半夜人從北面來,咱們把人散在田埂兩側的溝裡。等他們走到田埂中間的時候從兩側同時衝出來夾住,前後一堵,跑不了。

如果他們走官道呢?

那就在官道拐彎的地方放一組人。兩條路線都安排上,哪條來人都能截住。

後半夜蹲在矮坡上的時候,韓昭把披著的舊襖子又裹緊了些。星光稀得像有人拿篩子抖落下來的細鹽粒,一顆一顆嵌在墨藍的天幕上,亮倒是亮,就是照不穿地面的黑。他蹲久了腿麻,就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上,換了幾回,忽然聽見北面傳來腳步聲。

那聲音起初遠得像老鼠啃包穀皮,窸窸窣窣的,漸漸近了才分辨出是幾十只腳踩在幹麥茬上的碎響。中間夾雜著偶爾一兩聲低語,被夜風切得斷斷續續的。韓昭猛地繃直了脊背,把耳朵最大限度地轉向聲音來的方向。他能從那腳步聲裡聽出節奏的變化——有人踩進淺坑裡趔趄了一下,後面的人跟著停了半步,很快又趕上來。摸黑趕路的人總是這樣,彼此看不見腳下的路,全靠著前面那個人的背影和腳步找方向,隊形走得再散也總歸是一串。他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下,牙關貼緊了嘴唇沒出聲音。

田埂。他朝身後傳了個暗號。守在官道那邊的人不需要撤,田埂這邊先接仗。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韓昭蹲在田埂側面的溝裡。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聲音判斷距離。那串腳步聲走到田埂中段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有人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語調帶著詢問。韓昭的呼吸屏住了,他握緊手裡的環首刀,在黑暗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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