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韓昭正在鎮北的麥茬地裡試那架新修好的弩機。晨光剛從天邊那條灰色的雲縫裡漏出來,把地壟間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韓昭蹲在壟溝裡,將弩機平端在膝上,眯起一隻眼瞄著遠處一棵歪脖榆樹。他扣下懸刀,弩箭嗖地飛出去,釘在樹幹上,箭尾的羽翎還在微微顫著。他正要起身去檢視落點,忽然聽見身後壟溝那頭有腳步聲傳來——步子不勻,一重一輕,中間隔著一段不太自然的停頓,聽著像是腿腳不便的人踩在硬土上發出的動靜。
他側頭從壟溝之間望出去,看見一個穿著破舊鹿皮褂子的中年人沿著田埂一瘸一拐地走來,肩上扛著一張弓,腰間的箭壺裡插著七八根羽箭。那人的鹿皮褂子磨得發白,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補丁,針腳粗大而結實,像是自己縫的。他走近了沒說話,先把弓從肩上卸下來放在田埂上,然後站直了看著韓昭。他的目光沉靜而直接,像山裡的老獵人打量一頭獵物那樣,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剋制的好奇。
韓昭把弩機放下來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片刻,晨風從麥茬地上方低低地吹過去,帶起一層細碎的沙土。那獵戶先開了口:聽說你們這邊殺羯人。
韓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你聽誰說的?
北面村子傳的。說平鄉有一隊漢人,把羯人的旗給拔了,人也沒了。我在北面山上住了半年了,羯人來了就跑,跑累了。山裡的日子不好過,秋天一過草枯了,野物也少了,羯人反倒來得更勤。聽說這邊有人能打,就過來看看。獵戶說著彎腰從箭壺裡抽出一根箭遞過來,自己打的,鐵箭頭,比官軍的輕些。你看看能用不。
韓昭接過來看了看。箭桿削得直,箭頭是自己磨的,鐵質雖然一般但刃口開得鋒利。他把箭還給獵戶,朝寨子方向歪了一下頭:先進去歇著。飯在後頭。
獵戶沒有多說什麼,背起弓撿起箭壺一瘸一拐地朝寨子方向走了。韓昭站在田埂上望著他走遠的背影,那件鹿皮褂子在晨光裡泛著毛茸茸的光,步態雖然不穩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接下來的幾天裡又陸續來了人。先是一戶從北面逃出來的母子,母親說羯人在他們村周圍活動得越來越頻繁,她聽說平鄉有人能護住百姓就帶著孩子走了三天過來。然後是兩個結伴來的年輕人,以前給大戶看院子的,手裡有刀,說自己能打。再然後是一個趕著驢車的老漢,車上坐著他老伴和幾袋雜糧,說糧食不多但願意分給大家一起吃。
韓昭讓陸淮把來投的人登記造冊。陸淮在井臺邊支了一張木板當桌子,來一個人就記一個人的名字、籍貫、特長、隨身帶著什麼東西。記了不到五天,木板上的人名已經排了三列。有獵戶、有鐵匠、有裁縫、有以前在縣衙做過文書的、還有三個說自己會看牲口病。
你這是要開市集?李農蹲在井臺邊上看著陸淮寫的人名冊子,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市集。韓昭也蹲在旁邊看那排名字,什麼人都來了才好。種地的、打鐵的、看病的、認字的都來了,咱們就不缺什麼了。
李農沒有再接話,但他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收回去。
來投的人多了之後,韓昭發現外界對他們的瞭解比他自己想的要多。那個獵戶說北面村子傳的訊息版本是平鄉有位年輕人帶兵把羯人的將領趕跑了。趕跑這個說法其實不準確,石聰是自己走的,可傳到旁人耳朵裡就成了被趕跑的。那個趕驢車的老漢則說他聽商隊的人講過更遠的地方有人知道平鄉,說這邊有一支不打百姓只打胡人的隊伍,叫乞活軍。
韓昭聽到乞活軍三個字從老漢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這三個字是他當初在太行山腳下起的,當時不過是對著周圍那幾個人隨口說的,沒想到會傳到外面去。他蹲在老漢的驢車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開了。
名聲帶來的不只是人。那個鐵匠來投的第三天就去找了劉鐵頭,兩個老頭蹲在工棚外面聊了一下午鐵料的問題,之後鐵匠把他從老家帶來的幾塊好鐵坯交給了劉鐵頭打犁鏵。那三個會看牲口病的人把寨子裡幾匹瘦馬挨個看了一遍,說有兩匹需要換草料,另外三匹蹄子該修了。獵戶在寨子北坡上獵了一隻野兔回來,分給幾個孩子煮了湯喝。
韓昭在夜裡坐在石屋門口整理這些變化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不一樣的東西正在慢慢生長出來。不是糧食成熟那種看得見的變化——那個人在田裡長高了半尺你能看見。這種東西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就像井臺邊的青苔一點點往四周蔓延一樣,不聲不響的,可你某天回頭看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已經鋪了一大片。
那天半夜韓昭被一陣聲響驚醒。他摸黑起來走到寨子門口,看見李農正蹲在木柵欄旁邊跟什麼人說話。他走近了才看清柵欄外面站著五六個人影,男女老少都有,揹著包袱牽著孩子,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李農站起來轉頭看見韓昭便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他們從北面更遠的地方來的。走了四天,說那邊已經完全是羯人的地盤了,沒有能待的地方。李農低聲解釋,聽人說起平鄉有個能容人的地方,就找來了。
韓昭看著柵欄外那些灰頭土臉的人影。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有人嘴唇乾裂著,有人懷裡抱著熟睡的孩子,有人把包袱攥得緊緊的。韓昭沒有多問,讓人開了柵欄門讓他們進來。走進寨子的時候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腳下一軟差點摔倒,韓昭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可嘴角向上彎了一下,雖然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韓昭讓陳四帶他們去空餘的石屋裡歇下,又讓灶臺那邊多燒了一鍋熱水。忙完之後他回到寨子門口,火把已經滅了,月光照在木柵欄的尖樁上。李農還蹲在門口沒有走,見他過來便站起來。
再這麼下去,寨子和鎮子都住不下了。李農說。
住不下就擴。北面那塊坡地平整一下,搭棚子也能住人。
李農沒有反駁。他站在月光裡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昨天那個趕驢車的老漢說,他聽商隊的人講冀州南邊也有人在傳乞活軍的事。傳得遠了。
韓昭把手搭在木柵欄上望著寨子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茅草地的尖梢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風一吹那些光點就跟著晃動。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遠了好。遠了就會有人來。
李農沒有回答,但他在月光裡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並肩站在寨門口各自望著那片月光下的茅草地,誰也沒有再說話。風從茅草地那邊吹過來帶著草葉和露水的氣味,涼絲絲地撲在臉上。遠處有隻夜鳥叫了兩聲又安靜了,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面上,一左一右地挨著,安靜而平穩地落在那裡不動了。
韓昭先轉身回了石屋。他走的時候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土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李農多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跟進寨子裡去。木柵欄的門關上了,門閂落下卡進槽裡的那一聲咔嗒在寂靜的夜裡傳了很遠。
第二天早上灶臺邊的隊伍比昨天長了一截。新來的那五六個人也端著碗排在隊伍裡,前面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懷裡孩子醒了正在哭,旁邊一個年紀大的婦人伸手把孩子接過去哄了兩下就安靜了。韓昭從灶臺邊經過的時候看見了這一幕,沒有說什麼就繼續走過去了。
他走到麥地邊上蹲下來看了看苗。麥苗又長高了一寸,葉子從嫩綠轉成了深翠,壟溝裡的潮氣還在。他伸手撥開一片葉子看了看根部的土,鬆軟溼潤,沒有板結。他站起來的時候聽見遠處有人在喊他名字,回頭看見陳四從鎮口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攥著一塊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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