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韓昭正在臺地東側的坡上教幾個新來的青壯怎麼用新犁翻地。那張犁是入春後新打的,犁鏵用的是年前從一處廢棄塢堡的斷垣裡刨出來的舊鐵,重新回爐鍛過,雖然算不上多好的鐵,但比那些用木犁頭纏鐵皮的強出太多。韓昭彎腰扶著犁把在春泥裡走了一個來回,泥浪從犁鏵兩側翻卷出來,油黑油黑的,散發著一股陳年草根漚爛後混合了地氣的土腥味兒。他把犁把穩住,直起腰來擦汗,就看見劉茂從溪邊的小路上快步走來了。
劉茂走路的姿態跟平時不一樣。韓昭在坡上看了他好幾年了,這個人走路永遠是不緊不慢的,步子沉而穩,腳掌落地的時候帶著一種老兵才有的紮實感,哪怕是有急事也只是略微加快節奏,絕不會亂了步幅。但今天不同——今天劉茂的步子明顯比平常短了半截,倒騰得也快了,連帶著上身微微前傾,兩隻胳膊在身側甩開的幅度也大了。他走到坡下停住沒有上來,只是仰頭朝韓昭喊了一聲:下來。那聲音帶著一點急促過後的沙啞,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一路上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韓昭把犁把遞給旁邊一個叫二牛的青壯,二牛接過去的時候還愣著,韓昭拍了拍他肩膀:照我剛才那樣,犁深三寸,別貪快。說完就順著坡走下去。坡上的泥土因為剛翻過,踩上去軟軟的,他走的每一步都陷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劉茂站在溪邊的柳樹底下,柳條垂下來拂著他的肩膀,他沒心思抬手撥開。臉上的表情是韓昭很少見的一種凝重——這個人平日裡嘴角總是帶著點兒不鹹不淡的笑意,好像天塌下來也不過是打個哈欠的事情,可今天那笑意沒了,嘴角繃得平直,眼角的紋路也比平時深了幾分。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遞過來,帛書的邊角已經磨毛了,麻繩系口的地方打了三個結,每一個結都系得死緊,顯然在路上輾轉了好些天,經過了不止一個人的手。
從鄴城一個商人手裡拿到的,那人常年在黃河兩岸跑貨,說這帛書是從平陽那邊傳出來的。劉茂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柳條拂動的沙沙聲都快把他的話蓋過去了,劉淵死了。劉聰殺了劉和,自己登了位。
韓昭展開帛書,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厲害,墨跡也有些洇了,像是寫的時候手邊沒有趁手的筆,拿什麼硬物蘸了墨匆匆劃上去的。內容跟劉茂說的一樣——匈奴漢國皇帝劉淵於永嘉四年七月病故,太子劉和即位,旋即為其弟劉聰所弒。劉聰自立為帝,改元光興。帛書末尾附了一句話,字跡比正文更潦草,像是臨了追加的:漢國各部兵馬正在重新整編,諸將各懷心思,短期內恐有大變亂。
韓昭把帛書合攏攥在手裡。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在柳樹底下沉默了很久。早上的陽光從柳條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腳邊的草地上印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柳條的晃動不停地變換著形狀,明明滅滅的,像水面上跳躍的日影。他望著那片光斑出了片刻神,腦子裡翻過了很多東西——劉淵這個人他是知道的,匈奴五部之中最早起事的一個,為人寬厚有謀略,手底下網羅了不少漢人士族給他出謀劃策,能把匈奴各部捏合成一個像模像樣的政權,這份本事當世少有人及。可劉聰……劉聰這個人韓昭從前在史書上讀到過,好戰而剛愎,性如烈火,沒有他父親那份沉得住氣的涵養。這樣的人登上皇位,等於往一鍋剛剛平靜下來的滾油裡又潑了一瓢水。
石勒那邊有什麼動靜?他開口問的第一句是這個。
暫時沒有。但信上說漢國內部各將領都在觀望。劉聰剛上臺,他手底下的那幾個領兵的——劉曜、石勒、王彌這些人,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劉淵活著的時候能壓得住,換了劉聰上去,能不能鎮住局面還不好說。尤其是石勒,他在冀州這邊經營了這麼久,兵精糧足,恐怕不會老老實實聽新皇帝的調遣。
那咱們就看著他動。韓昭把帛書摺好收進懷裡,動作很慢,每一個折角都壓得平整了才往懷裡塞,在石勒有明確動作之前,先把春耕做完。一刻也不能耽誤。
他轉身走回坡上繼續犁地。扶起犁把的時候手比方才更穩了些,犁鏵切開春泥的聲響在晨風裡規律地響著,一下接一下地往坡頂推進。
劉淵病逝的訊息在之後幾天陸續傳到了乞活軍的各個據點。平鄉、南面新村、山腳臺地,三個點的主要負責人都先後得知了訊息。韓昭沒有特意召集會議,只是在日常的碰頭中把事情說了。李農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比他的性子該有的沉默要長得多——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劉聰殺了自己的哥哥上臺,匈奴內部不可能不鬧。劉和雖然沒用,但畢竟是劉淵明旨冊立的太子,底下那些老將看著劉聰這麼幹,心裡不可能不犯嘀咕。這對我們是好事。他們的亂子越大,咱們喘氣的工夫就越長。
陳四在寨子那邊託人帶話過來說:趁他們亂的時候能不能往北摸一摸,收攏一些零散的漢人過來?北面那些莊子還有人跑散在外頭,有些藏在山坳裡挖草根吃,再不拉一把就活不下去了。韓昭讓人回話說可以,但要萬分小心,派斥候先探清楚再動,別靠鄴城太近,別驚動石勒的巡邏隊。
真正讓韓昭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劉聰這個人在後世史書上的評價並不高。他好戰而剛愎,沒有劉淵的沉穩和眼光。這樣的人上臺之後,匈奴的戰略方向很可能會變得更加激進。而一個激進的匈奴皇帝加上一個正在擴張中的石勒,對冀州這個夾縫地帶意味著什麼,韓昭不敢掉以輕心。
他坐在那棵桃樹下把這些事理了一遍又一遍。春末的風暖洋洋的,桃樹上已經結了些青澀的小果子,密密匝匝地掛在枝葉之間。他靠著樹幹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從山脊那邊漫過來把他坐著的那片地面染成了暗紅色才起身回屋。
晚上李農從平鄉趕過來了,他在韓昭屋裡的灶臺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卷用麻繩扎著的羊皮紙,解開繩結攤開在韓昭面前。紙上畫的是一幅簡略的冀州及周邊地形圖,標註了乞活軍三個點的位置,也標註了北面鄴城和西面平陽的方向。李農用手指在平陽的位置上點了一下:劉淵死了,劉聰上位。石勒現在在鄴城一帶,離平陽有段距離,但他如果趁機往西靠攏,可能會跟劉聰合流。如果合流的話,他們的兵力就會集中到冀州西側。
如果合流,咱們就縮回來。韓昭看著那張地圖,三個點互相支撐,打不了就走,他們不會在山溝裡耗太多兵。
如果他們分兵呢?李農的手指從平陽劃到鄴城又折向南面,如果劉聰和石勒分開行動,一個往南一個往東,冀州就被夾在中間了。
韓昭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看他們哪一邊先動。先動的那一邊,咱們避開。晚動的那一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李農收起羊皮紙重新紮好。你現在比以前更像將領了。
韓昭愣了一下,他沒有接這句話。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李農起身去灶臺邊倒了一碗水喝了,然後出門牽馬走了。馬蹄聲在夜色裡沿著溪邊小路漸漸遠去了,韓昭還坐在灶臺旁邊,手裡的火鉗撥了一下炭火,火星濺起來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第二天清晨韓昭騎馬去了一趟平鄉。他沿著溪邊小路走的時候看見路邊的野草已經長得老高了,有些開著細小的白花,在晨風裡晃動。他在馬背上低頭看了那些野花一會兒,又抬頭望了望遠處的山脊——春末的顏色正在從嫩綠往深綠轉變,樹冠一層一層地疊著,濃淡深淺地鋪滿了山坡。
到平鄉的時候麥田已經抽了穗。李農正站在田埂上跟幾個青壯說著什麼,看見韓昭來了便走過來。兩個人沿著田埂走了一段,韓昭把昨晚關於石勒和劉聰分兵的想法又細說了一遍。李農邊走邊聽,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停下來,側過身對韓昭說了一句話:你說得對。那咱們從今天起開始儲備箭矢。不管他們怎麼動,手裡有箭心裡不慌。
兩個人站在田埂盡頭望著面前那片正在灌漿的麥田,麥穗在風裡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太陽正在升高,麥田裡的露水被曬成了水汽升起來,在光裡浮成薄薄的一層白霧。
韓昭在平鄉待到中午才騎馬回去,回去的路上他沒有走溪邊那條路,而是繞了一段從坡上走。高處的視野開闊,能看見遠方平野上淡淡的煙塵——那些煙塵來自北面,是鄴城方向的路道上車輛和行人揚起來的。韓昭在馬背上望著那些煙塵看了一會兒,那些煙塵飄得不高不低,在春末的暖風裡慢慢擴散,融進遠處的天色裡。他夾了一下馬腹,灰馬沿著坡上的小路往山腳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臺地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他拴好馬走進屋裡,在灶臺邊坐下來喝了一碗水。桃樹的影子投在門外的地面上,隨著日頭偏移緩緩移動著,從門檻慢慢滑到了院子中央。韓昭望著那片移動的影子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屋外蹲在桃樹下面檢查了那排新做出來的鐵箭頭。箭頭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塊木板上,排了兩排,每一枚的形狀和大小都差不多。他拿起一枚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原處。
他站起來走到臺地邊緣朝遠處望了望,那些淡淡的煙塵還在,比中午時候淡了一些但還在飄著。他把目光從煙塵上收回來,轉身走回屋裡,順手把門帶上了。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灶臺裡的炭火還紅著,透過門縫漏出細細的一線暖光,落在門檻外面的地面上。
桃樹的枝條被午後的風拂動著,偶爾碰一下門板,發出一兩聲極輕的叩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