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62章 洛陽的危機(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訊息是一個販棗子的商人帶來的。

那天韓昭正在山腳臺地的坡上看著春麥的苗。清明過後下了兩場透雨,麥苗像是得了什麼好訊息似的,一個勁兒地往上躥,新抽出的葉子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青。他蹲在坡上,伸手撫了撫一簇麥苗的葉尖,露水沾溼了指腹。這個時節的山腳很靜,靜得能聽見溪水繞過石頭時的咕嚕聲,能聽見風從桃林那邊穿過來的時候花瓣相互碰擦的窸窣。他喜歡這種靜。這種靜讓他覺得這三千人的小地方在這亂世裡暫時還能喘口氣。

遠遠地,他看見溪邊小路上走來一個推獨輪車的身影。那人走得慢,車輪在碎石路上時不時地歪一下,車身就跟著晃動,兩邊各掛一隻大筐,筐裡裝著幹棗,紅褐色的果實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溫吞的啞光,像是凝固了的琥珀。商人推著車走到臺地邊緣就停住了,大概是不熟悉路況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手搭涼棚朝上望了望,看見坡上有人影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上面有人嗎?賣棗子換口糧——

聲音在臺地和溪谷之間折了個來回,帶著一點山野間特有的空曠。

韓昭放下鋤頭走下去。商人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麵皮被風吹得粗糙,嘴唇乾裂著。他見來人是個穿著舊軍服的年輕人,腰裡挎著刀,先是一愣,隨即把那兩隻棗筐往車板中間攏了攏,顯得拘謹了些。

不用怕。韓昭蹲在車邊,伸手撥了撥筐裡的棗子,棗子碰撞時發出乾燥的脆響。他看了看成色,又捏起一顆對著光看了看棗皮上的紋理。你從哪來?

商人猶豫了一下才答:從鄴城那邊過來的,收了一批棗子往南賣。過了平鄉那一片聽人說這邊山腳下有村子,就推過來碰碰運氣。這邊兵荒馬亂的,肯讓外人進來的地方不多。

韓昭把手裡那顆棗子放進嘴裡嚼。棗肉甜潤厚實,嚼起來帶著一股陽光曬透了的暖香,品質不錯。他嚼著嚼著隨口問了一句:鄴城那邊近來怎麼樣?羯人還在徵糧?

商人沉默了一會兒,眼珠轉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最終大約覺得這些事也不是什麼秘密,便開口說了:徵糧倒是停了。但鄴城現在不太平,來來往往的人多得很,穿軍裝的分不清是哪一部的。街上三天兩頭有抓丁的,今天抓著走了,明天又放了,放了又抓,人心惶惶。我走之前聽說洛陽那邊出了事——匈奴人圍了洛陽城,朝廷派不出兵,城裡缺糧,米價漲了十幾倍,有的人家已經開始吃樹皮了。

韓昭嚼棗的動作慢了下來,他蹲在那裡把那顆棗子慢慢地嚼完嚥了,舌尖上殘留的甜味突然變得有些不是滋味。他問了一句:圍城的事你聽誰說的?

在鄴城碰見幾個從洛陽方向逃過來的工匠,有鐵匠有木匠,說是城外頭那些作坊待不下去了。他們說洛陽的外城已經被圍了好些天了,城上的守軍不夠,晝夜輪著換都撐不住。百姓開始往外跑,可是跑出去的人好多也活不了,城外頭全是匈奴人的遊騎,見著人就搶,搶空了就攆著跑,跟攆牲口似的。他們說朝廷在跟匈奴人議和,好像要割地,可是割地也換不來退兵。

商人說完之後低著頭從筐裡捧了一把棗子放在韓昭面前的地上,幹棗滾落在碎石間發出幾聲輕響。這幾顆棗送給軍爺嚐嚐。如果這邊願意收棗子,我明後天再推一車來換糧。他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推著車走了。車輪在溪邊的碎石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聲音拖了好一陣才被溪水聲蓋過去。

韓昭蹲在原地沒有動,手裡還捏著半顆咬開的棗子。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面前那一小塊碎石地曬得發白。洛陽被圍了。他腦子裡的歷史時間線在飛速地轉動——永嘉二年是308年,到永嘉五年是311年。現在大約在309年春夏之交,離洛陽陷落還有差不多兩年。但商人口中說的匈奴人圍城,比他在後世史書上讀到的略早了些。史書上寫的是劉曜攻洛陽在永嘉三年秋,那是309年的下半年。如今才開春,圍城就已經開始了。他不知道這是商人以訛傳訛把風聲誇大了,還是這條路線上匈奴的軍事行動比史書記載的更早更迅猛。但不管是哪一種,方向都是一樣的——那張大網正在緩緩收緊,鐘擺正在朝那個所有人都知道要來、卻誰也攔不住的時刻蕩過去。

他站起來把那半顆棗子塞進嘴裡,棗核在舌尖滾了一滾被他吐在手心裡攥住了。轉身走回臺地上時,麥苗的葉片擦過他的褲腳,帶著溼潤的涼意。李農當天正好在山腳這邊,正在屋子裡幫劉茂整理糧草冊子,毛筆擱在硯臺邊上,墨跡還沒幹透。韓昭推門進去之後把商人的話轉述了一遍,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李農放下毛筆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緩緩沉入深水。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了一瞬又鬆開了。洛陽如果被圍了,朝廷就顧不上冀州了。那些在冀州地面上觀望的塢堡主們會怎麼選?之前還有人指望著朝廷能騰出手來收拾局面,這下徹底沒盼頭了。東晉那邊現在什麼態度?

東晉還沒有建立。司馬睿還在建鄴,江左那邊的心思全在經營自己的地盤,朝廷那邊能不能撤到南方還是未知數。韓昭在門檻上坐下來,背靠著門框,目光落在門外那棵桃樹上。桃花開得正好,枝條被花壓得微微垂下,風一來就簌簌地抖。洛陽被圍只是開始。如果洛陽陷落,中原就徹底沒有朝廷了。那時候咱們就是漂在海上的一條船,四邊都是浪,沒有岸。

李農沉默了一會兒。咱們怎麼辦?

咱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三千人守著三個村子,糧草勉強夠撐到秋收,就算想救洛陽也走不到。韓昭望著門外的桃樹,花瓣被風吹下來,落在門檻前的地面上,粉白的薄片在青灰色的泥土上格外顯眼。但咱們得知道那邊的情況。光聽一個商人的嘴不夠。派人往南走一趟,到洛陽外圍看看動靜,回來報信。親眼看見的比聽來的可靠。

劉茂從冊子後面抬起頭來:派誰去?

讓孫鐵柱挑兩個人,騎快馬,走官道。不要靠近城圈,遠遠看幾眼就回來,看旗號、看營帳的規模、看逃難百姓的流向,回來如實說。這一趟不圖立功,圖個明白。

當天下午孫鐵柱挑的兩個斥候就出發了。馬蹄踏在剛返青的草皮上,濺起碎土和草屑。韓昭站在臺地邊緣望著他們沿著溪邊的土路向南馳去,兩匹馬一前一後,背影被正午的日光拉得很短。馬蹄聲在寂靜的山腳拖了很長才消失,像是被山谷一點點吃掉了。他站了一會兒,風把桃花的香氣送過來,香甜裡夾著一縷青澀。他把攥了許久的那枚棗核從手心掏出來看了看,然後彎腰用指甲在臺地的邊緣挖了個淺坑,把棗核埋了進去,用土蓋好,拍了拍。

幾天之後斥候回來了。兩匹馬跑得滿身汗漬,馬腹兩側的皮毛被汗黏成深色,馬嘴裡吐著白沫。人也好不到哪兒去,臉上的灰土被汗水衝成一道道痕跡,嘴唇上起了血泡。他們蹲在院子裡的石碾旁喝水,喝了一瓢又一瓢,喝夠了才開始說。他們帶回來的情況比商人說的更具體、也更冷:圍城的匈奴軍隊打著劉曜的旗號,兵力約莫兩三萬,主要駐紮在洛陽西面和北面,營帳從城西的邙山腳下一直鋪到谷水邊上。城牆上還在打晉軍的旗號,城沒有破,但城外已經搶光了,方圓幾十裡內沒有活物,連樹皮都被剝光了。從洛陽逃出來的百姓成群結隊往東往南跑,沿途有人餓死在路邊也沒人管,屍體被野狗拖散了,骨殖丟得到處都是。他們沒敢靠近,趴在遠處一個土丘後面看了半日就回來了,回來的路上還繞了遠道避開了幾隊遊騎。

劉曜。韓昭把這個名字放在心裡過了一遍。劉聰的弟弟,後來攻破洛陽的主將,史書上說他縱兵劫掠,殺太子、殺官員、殺百姓,把洛陽變成了廢墟。歷史按照它本來的軌道在走,洛陽正在一步步被收緊絞索,那根繩子繞過城垣,一圈一圈地勒下去,還沒有勒到底,但誰也解不開了。

他把斥候打發去歇息之後一個人坐在屋門口。桃花還是那樹桃花,香氣也還在,但此刻聞著不像前幾天那樣輕快了。那香氣裡像是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不是花變了,是聞花的人變了。他靠著門框望著遠處灰藍色的山影,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片桃葉,葉子被他捻出了汁液,指尖染上了一層青澀的綠,那股澀味鑽進鼻子裡,清苦得讓人清醒。

李農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洛陽的事,咱們真的一點忙都幫不上?

幫不上。三千人過去就像往海里倒一碗水。韓昭把捻爛了的桃葉丟在地上,但洛陽的訊息能讓咱們看清大勢。朝廷一旦南渡,北方就徹底沒人管了。到時候石勒也好劉聰也好,誰來都沒人能擋。咱們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自己練成一塊嚼不爛的硬骨頭。

李農沒有接話。他坐在門檻上跟韓昭一起望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山影。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桃花的花瓣被春風吹落了幾片,飄在兩個人的腳邊和門檻上,粉白色的薄片疊在一起,被陽光曬得微微蜷曲起來。

過了許久李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我去平鄉了。糧草冊子明天讓人送回來。

。屋了回來起站後然,了住卡裡隙的框門在放子葉片那把,兒會一了看他。延尖葉向柄葉從紋網的細細,見可晰清下在脈葉。著看裡心掌在放是只,碎捻再有沒次這,葉桃片一了摘又裡手,上檻門在坐還昭韓。了走路小的邊溪著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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