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來投的人反而多了。
韓昭是在山腳臺地上最先發現這個變化的。十一月初,天色壓得很低,溪邊的灌木叢已經落盡了葉子,只剩些枯褐色的細枝在風裡抖。先是零星的人影從上游方向往下走——兩個、三個,最多的時候一天之內竟來了七八撥。這些人大多是拖家帶口的,男人扛著不多的家當,女人揹著孩子,後面跟著半大的少年。他們走到臺地邊緣就停住,遠遠看見人影晃動,先蹲在灌木叢後面觀望一陣,等到有人招手示意,才遲疑地站起身慢慢靠過來。
韓昭讓人去接了幾撥上來,安置在臺地邊緣新搭的棚子裡,又讓陸淮登記名冊。他親自蹲在火堆旁問那些人的來路。一個鬢角花白的老漢縮著肩膀,雙手攏在袖子裡,絮絮叨叨地說起北面的情形:石勒的部隊在鄴城周邊大規模徵糧,名義上是徵,實際上是搜刮,進村之後先把各家各戶的存糧翻出來裝車,再拉走年輕男女充作勞役。許多村子一夜之間被搬空,百姓無處可去只能順著山勢往南逃,逃到哪裡算哪裡。
聽人說這邊的乞活軍不搶人,還分糧,我們就往這個方向走了。老漢說完仰起臉看了看韓昭,眼神里半是試探半是懇求。
韓昭沒多說什麼,只是讓人給他端了一碗熱粥。新來的人陸續住進棚裡之後,他每天傍晚都要沿著臺地走一遍,看有沒有漏風的縫隙,柴火夠不夠燒,小孩有沒有凍著。短短十天之內,山腳臺地上新增了將近百口人,加上南面新村和平鄉兩個點陸續轉過來的,三個地方的人口加起來已經接近三千。韓昭蹲在臺地邊緣那棵桃樹下翻著陸淮送來的彙總冊子,手指在總數字上停了一會兒,默默把冊子合上了。三千人,放到後世的任何一個縣裡都算不上什麼大數目,可在這片亂世裡,這些人是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這些人的到來意味著兩件事:第一,乞活軍的聲勢已經傳出去了,否則不會有這麼多人專程往這個方向走;第二,北面的羯人在加速動作,石勒不會無緣無故在入冬之後徵糧。韓昭躺在夜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兩件事,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條窄路上走——聲勢太大可能招來石勒的注意,聲勢太小又護不住這些投奔而來的人。進退之間,稍有差池,滿盤皆輸。
訊息的印證來得比韓昭預想的快。十二月初,劉茂從平鄉那邊帶了一封從鄴城方向輾轉傳過來的信函。信的來路很繞——鄴城裡有個替羯人做文書工作的漢人官吏,趁著夜間偷偷抄錄了一份軍報,交給一個相熟的出城商販,商販又轉了幾道手才傳到乞活軍的地界。韓昭在堂屋裡展開那頁紙看的時候,李農坐在對面,劉茂站在旁邊,三個人圍著一盞油燈,燈芯上的火苗被門外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在韓昭臉上投下晃動不定的影子。
軍報的內容很短,但分量極重:漢國皇帝劉淵於七月病逝於平陽,其子劉和即位不足一月即為弟劉聰所殺,劉聰自立為帝,改元光興。石勒已奉命率部東進,正在整合河北各部胡騎。
韓昭把信紙摺好放在燈旁,紙邊已經磨損發毛,顯然經過多人之手,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平按了一瞬,忽然覺得劉淵的死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波紋正在向外一層層擴散,遲早要推到他們腳下的這片岸上。
李農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劉淵死了。匈奴換了個皇帝,石勒往東調了。
韓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換皇帝意味著漢國內部可能會有動盪,石勒往東調意味著他在避開平陽那邊的權力鬥爭,往東發展自己的勢力。這兩件事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壞事——他們內部不穩的時候顧不上我們。
但石勒往東了。劉茂在旁邊接了一句,他離冀州就更近了。
石勒往東,確實離冀州更近。韓昭記得某些零碎的片段——石勒的騎兵兇悍無比,攻城掠地如入無人之境,冀州各郡的塢壁土圍在羯人鐵騎面前幾乎撐不過三天。但這些來自未來的資訊他無法跟李農和劉茂解釋。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張自己手繪的簡略輿圖攤在桌上,用指尖點了點鄴城的位置,又沿著一條虛線向東劃了一截:石勒的目標是南下,冀州在他南下的路線上。但他不會為一支流民武裝耗費太多兵力——三千人規模的營寨,他看不上眼。只要我們不擋他的大路,他不會專門來打我們。話雖如此,他心底清楚,不擋大路四個字裡藏著多少不確定。什麼算大路?什麼算擋?這分寸比刀鋒還窄,稍一偏斜就可能招來滅頂之災。李農看著他沒有追問,劉茂把信紙收起來放進一個木匣子裡,三個人在燈旁坐了一會兒,各自散去。
入冬之後,韓昭大部分時間待在山腳臺地上。冬天活少,除了日常的巡邏和操練之外,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儲備過冬的柴火和加固各處的防禦工事。他每天早晨起來先去臺地周圍走一圈,看看溪水有沒有結冰——若冰層厚了就要砸開幾處豁口,保證人和牲口都能取到水——再看柴火堆夠不夠高、新來的幾戶人家有沒有搭好過冬的棚子。那些棚子大多用竹篾和茅草搭成,四壁糊上厚厚的泥巴擋風,頂上再壓一層乾草防雪。韓昭帶著幾個老手挨戶看過去,該補的補該加固的加固,手裡一把短柄木錘敲敲打打,有人笑他像個蓋房子的匠人,他也不惱,只是頭也不抬地說:房子漏風,冬天熬不過去,你哭都來不及。
回到屋子裡烤一會兒火,他把陸淮前一天送來的記錄冊子翻一翻。冊子上登記著每天消耗的糧食、柴火的存量、新來人口中能幹活的有多少、老幼婦孺有多少。韓昭一項一項地看,算著手裡的餘糧還能撐多久。數字不寬裕,但尚可週轉。他把冊子合上塞進牆角的木箱裡,箱子裡已經摞了厚厚一沓——從入秋到現在,每天都有記錄,日積月累,竟成了幾卷厚實的賬冊。
冬月裡有一天下了大雪。韓昭早起推門出去的時候,門板被雪頂住了,他用肩膀頂了兩下才推開。雪已經沒過腳踝了,桃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垂到地上。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坡地發了一會兒呆——山脊、樹冠、溪流的輪廓全被雪抹平了,天地之間只剩下灰白兩色。他彎腰抓了一把雪攥了攥,雪粒在掌心迅速融化變涼。他把手心裡的雪水甩了甩回身進屋去了。
那天他沒有出門,蹲在灶臺邊把火燒旺了些,把弩機拆開來擦了一遍上油。王橫冒雪從南面新村趕過來,在門口跺了半天雪才進來。他裹著一件新做的羊皮襖子,手裡捧著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圖紙。進屋之後他把油布開啟,裡面是他這幾個月陸續記下來的弩機制造流程——從選材到削坯到上弦到校準,每一步都畫了簡圖配了尺寸標註,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卷厚麻紙上。
我想把這些抄成幾份,每個點放一份。萬一出了事,只要有一份還在,弩機就能繼續造。王橫蹲在火邊把圖紙攤開給韓昭看。
韓昭接過來翻了翻。王橫的字雖然歪斜但每條都寫得清楚,圖也畫得準確。他把圖紙還給王橫說:抄三份。一份放你那兒,一份放平鄉李農那兒,一份放劉茂那兒。
王橫應了,把圖紙重新裹好抱在懷裡又冒雪走了。韓昭站在門口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雪幕裡,門外的風裹著雪粒撲在臉上生疼。他關好門回到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陸淮前些天送來的彙總冊子又翻了一遍。冊子最後一頁附了一張簡圖,畫的是三個點的位置和它們之間的傳信路線——平鄉居中,南面新村偏南,山腳臺地偏西,三者之間用虛線連線成三角形。他在那張圖上多看了幾眼,然後把冊子合上塞進牆角的木箱裡。
雪停之後,天晴了幾日。韓昭沿著臺地邊緣走了一趟檢查積雪壓塌的地方,有幾處棚頂被雪壓出了凹坑,他帶人上去清理了一遍重新加固。溪水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他用石頭砸開一個洞看了看,冰層下面水還在流,不至於斷水。乾柴堆的棚頂也被雪壓塌了一角,他修好了之後又在柴堆上蓋了一層草蓆防潮。
冬末的時候,山腳臺地上的桃花開了。
韓昭推開屋門,那天早晨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他抬頭看見那棵桃樹的枝條上冒出了密密的花苞,有幾朵已經綻開了,花瓣邊緣帶著晨露,粉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貼著樹枝。他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在這個時代過的第二個春天了。第一個春天在平鄉的麥田裡過的,那時候麥苗剛出土,他跟李農蹲在地頭捻土。第二個春天來的時候他在山腳,有桃樹、有溪水、有三個穩固的據點、有將近三千個跟著他走的人。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晨露把肩膀打溼了才回屋。那天上午他騎馬去了一趟平鄉。到的時候李農正帶著人在麥田裡鬆土,遠遠看見韓昭騎馬過來就直起腰來等著。兩個人站在田埂上說了會兒話,說起了開春之後的耕種計劃、新糧種從哪裡弄、各點的冬糧還能撐多久。說完之後韓昭撥轉馬頭往回走的時候經過那片麥田,看見去年冬天播下去的麥苗已經從土裡鑽出來了,嫩綠色的,排成一行行細密的線。他在馬背上側頭看了片刻,沒有停馬,繼續往山腳的方向去了。
馬蹄踩在返潮的土路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記,在他身後排列成一條斷續的線,通向那道灰藍色的山影。桃花的香氣在馬背上還能隱約聞到,被春風吹散了又聚攏來,忽遠忽近地繞著。韓昭騎在馬上沿著溪流的方向走,靴子踩著馬鐙,腰間的刀鞘在身側隨著馬步輕輕拍著。遠遠的,臺地邊緣那棵桃樹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滿樹粉白色的花在午後的光裡亮得像一小片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