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昭再次看見太行山的時候,山腳已經有霜了。
薄薄一層白,覆在枯草尖上和碎石表面,太陽還沒升起來的時候看去,整片山腳的荒野都泛著一種冷冷的銀灰色。他勒住馬在土路邊停了一會兒,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團又散開,靴子踏到路邊的草地上,霜在鞋底發出極細的碎裂聲。
他帶著孫鐵柱和幾個青壯,沿著土路往西走了大半日。路越走越窄,起初還能容兩輛板車並排,後來就只夠一匹馬貼著路邊走了。兩旁的田埂早就荒了,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和荊棘,偶爾能看見一截坍塌的土牆露出在草叢裡,牆根處有野兔蹬出來的洞。再往前走,田地徹底消失了,變成了亂石坡和灌木叢,路邊偶爾橫著幾棵被風颳倒的老槐樹,樹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的木質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摸上去冰涼而堅硬。
到了午後,那道熟悉的灰藍色山影終於從地平線上升起來。起先只是一道淡淡的水痕似的線,貼著天邊若有若無,走一段路就清晰一分,漸漸露出了高低起伏的輪廓。等走到跟前的時候,整座山已經橫亙在視野盡頭了,山脊層層疊疊地向兩側延伸,灰藍的山體在午後的薄光裡顯得沉甸甸的,沒有一絲躁動,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比韓昭在天井關看到時更沉、更靜。他記得上一次望見這道山影是從幷州撤下來的深秋,漫山遍野都是燒焦的痕跡,空氣中飄著灰燼的氣味,那時他們翻過山脊往南去,連頭都沒來得及回。如今站在山腳回望,那些山脊的輪廓已經刻進了腦子裡,每一道起伏都像是舊識——哪一道山溝能藏人,哪一處隘口可以設伏,哪一段坡道馬匹爬上去最省力,全在記憶裡清清楚楚地攤著,像一張被反覆折過又鋪平的羊皮地圖。
他策馬沿著山腳走了一段路,灰馬走得穩穩當當,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選了一處坡度較緩的地方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孫鐵柱,自己踩著落葉和碎巖走了上去。山腳的土壤比平原上要幹,但腐殖層厚,落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鬆軟無聲。他站定之後環顧了一圈——山腳有溪流,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斷,水聲細細的,在寂靜的午後的山裡顯得格外清晰。溪邊有幾棵老柳,樹皮皴裂,枝條垂下來拂在水面上,根扎進石頭縫裡盤虯著伸出去,長得很穩。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水流,冰涼透骨,掬起來聞了聞,沒有異味。
他沿著山坡繼續往上走了一段,每走幾步就用腳踩一踩地面,彎腰捻一捻土質。坡上覆蓋著厚厚一層腐葉,底下是鬆軟的褐土,再往下就是碎石層了,但表面那一兩尺的土足夠翻出來種東西。山坡的中段有一片相對平緩的臺地,約莫三四畝見方,檯面雖然有些坑窪,但整體平整,稍作修整就能容納一二百人搭棚居住。臺地下方有一條天然的淺溝,蜿蜒著從西側繞到東側,深約半人,寬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稍微挖深拓寬一些就能做排水和防禦用。臺地背靠著更高的山體,身後是陡立的石壁,三面有緩坡環繞,長滿了灌木和矮樹,從外面隔著溪流望過來根本發現不了這裡藏著一片平地。
韓昭在臺地中央站了很久,腳底踩著厚厚的落葉,頭頂是交錯伸展的樹枝,午後的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打在臉上,一明一暗的。他伸手摸了摸旁邊一棵野核桃樹的樹幹——樹皮粗糙而溫熱,樹冠撐開來遮了一大片蔭。他在樹下又站了片刻,轉身沿著山坡往下走,走到溪邊才開口說了那天在路上以來的第一句長話。
回村。他說,明天帶一批人過來,先把臺地平了,把溪邊的水引上來。
回到南面新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灶臺上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粥翻滾著冒熱氣。韓昭在灶臺邊坐下來端著碗喝粥的時候,李農正好從平鄉那邊騎馬過來送一批新打的農具。兩個人在灶臺邊的石頭上並排坐著,喝了一會兒粥韓昭才開口說今天在山腳看到的那片臺地。
李農聽完,把碗底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比平鄉好守。他說,語氣平穩,沒有疑問也沒有誇讚,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平鄉是平地,周圍沒有屏障。你那片臺地背靠山,三面緩坡,只要守住正面那條溪溝就行了。萬一有事,退能上山,守能據臺,比咱們現在所有的地方都穩。
嗯。我打算把一部分糧種和農具先遷過去。南面這片窪地種出來的一批糧食可以直接往山腳那邊運,不用經過平鄉週轉。
過了秋收就遷?
秋收之後就動。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各自把碗洗淨了放回灶臺上。李農當天晚上在南面新村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騎馬回了平鄉。
接下來的一個月,韓昭帶著人在山腳那片臺地上紮了營。第一批過去的是十幾個青壯,帶著鋤頭、鐵鍬和幾捆草蓆。他們把臺地上的荒草清乾淨,用石頭和黏土壘了幾間矮屋,把溪水用竹管引上臺地的邊緣做了簡易的水槽。第二批過去的時候帶了一些糧種和農具。第三批去的時候已經有幾戶人家主動要求搬過去了——都是拖家帶口的,說在山腳住著心裡踏實些。
韓昭自己也在臺地上搭了一間小,。屋子不大,一面靠著山壁,三面用石頭壘了半截牆,上面搭了茅草頂。門口有一棵野生的山桃樹,樹冠不大但枝葉密實,夏天擋日頭冬天擋風。他把弩機掛在門邊的牆上,平日裡出出進進都要經過那棵桃樹,有時候伸手從樹枝上摘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嚼。
山腳的臺地住人之後,南面新村那邊的窪地也到了收秋菜的季節。韓昭每天兩頭跑——早起在山腳那邊帶著人修水渠、平整更多的坡地,午後騎馬趕到南面新村看秋菜的長勢。跑了兩頭一個月下來,灰馬的四條腿還是那麼壯實,他自己倒是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腰上的舊疤被曬褪了色成了淡白色的一條。
秋菜收完之後,南面新村的存糧堆了半屋子。韓昭讓孫鐵柱帶著人把其中一批運到了山腳臺地上,藏進了臺地後面一個小山坳裡挖的土窖裡。土窖挖得不深,但位置隱蔽,入口用灌木叢擋著,從外面根本看不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韓昭在山腳臺地上度過了第一場秋雨。雨下了兩天兩夜,溪水漲了一些但沒有漫到臺地上來,他站在屋門口看著雨簾外面灰濛濛的山影,雨水打在桃樹葉子上啪啪地響。他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進屋了,屋裡乾燥暖和,牆角堆著新收的乾柴和幾袋糧食。
雨停之後天放了晴,山腳的空氣格外清冽。韓昭走出屋子的時候看見對面山坡上的樹葉已經開始變色了——有的黃了有的紅了有的還是綠的,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襯著遠處灰藍色的山脊線。他站在桃樹下面望著那片秋色看了很久,久到晨露從桃葉上滴下來打溼了他的肩膀他才動了一下。他轉身去灶臺那邊生火做早飯,炊煙從他壘的那間矮屋的屋頂上升起來,穿過桃樹枝葉的間隙散進天空裡。
那天中午,李農從平鄉騎馬過來了。他下了馬之後先在臺地上走了一圈,看了看新修的排水渠和引水槽,蹲下去用手捻了捻新翻的坡地。做完這些他才走到韓昭的屋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分了一半遞過去。
昨天有人從北面來投,說石勒的大軍最近往鄴城方向增了兵。李農嚼著幹餅說,不像是衝著我們來的,但動靜不小。
韓昭接過去也嚼了起來。離我們多遠?
還在鄴城以北,到咱們這邊至少隔了二百里地。但如果他們要往南掃,二百里不算遠。
韓昭嚼完那塊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知道了。讓三個點的斥候盯緊北面,一旦發現有部隊南移就傳信。
李農點了點頭,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牽了馬走了。馬蹄踩在臺地邊緣的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沿著山坡的緩道一路往下,最後消失在山腳的灌木叢後面。韓昭站在屋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等馬蹄聲聽不見了才轉身進屋。
下午他帶著幾個人去山腳更深處探了一段路。越往裡走山勢越陡,溪流分成了幾股細流各自蜿蜒,岩石裸露的地方長著厚厚的青苔。他走了一段發現了一處巖壁下面凹進去的空間——不深,約莫一丈多,但頭頂有巖頂遮擋,兩側有石壁擋風,天然的洞窟。他站在洞口往裡看了一眼,地面乾燥,散落著一些枯葉和鳥糞,但整體是乾淨的。
他彎腰鑽進洞口,在裡面站了片刻。洞頂比他高出一頭,洞底約莫兩丈見方,如果稍加收拾能住一戶人。他出來的時候在洞口的巖壁上用手掌按了一下——石頭是溫的,沒有回潮。這個發現讓他又多了一個備用的落腳點,雖然目前用不上,但誰知道以後用不用得上。
。面上葉枝的樹桃在覆樣一紗像,層一的薄薄散吹風晚被,起一在融藍灰的線脊山跟,著飄地斜斜裡暮在煙炊。水燒在伯老的子屋看他幫是概大——煙炊的細細著冒正上頂屋的屋矮間那己自見看遠遠候時的地臺回走他。上葉落在灑地駁駁斑斑,來下裡隙冠樹從的晚傍,去回退路來著沿他
。眼了上閉慢慢上牆在靠,手回收才後之來起暖心掌,兒會一了烤方上苗火在手出,來下坐邊臺灶在他。著跳輕輕得頂氣熱被蓋壺水,旺正火裡膛灶見看候時的裡屋進鑽腰彎他。停才口門屋到響地聲一接聲一,聲窣窸的細出發上葉落在踩子靴,去走煙炊朝子步了快加昭韓
。子柱一的間中最子屋間整是像,穩又大又得拉子影的上牆面對在投他把面側的他著照火,邊旁臺灶在坐壁牆著靠背昭韓。起一在混聲淌流的水溪裡澗山遠跟,著響地啦嘩啦嘩裡風晚在子葉的樹桃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