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去的時候,韓昭已經站在村南那道新補的矮牆外面了。
霧是慢慢地退的,先是濃得化不開的白稠,接著邊緣開始透薄,像一塊被水浸得發軟的麻布,一寸寸往下沉、往外散。露水掛在矮牆新補的黃泥縫上,把那些粗糙的泥面潤出了一層深沉的釉色。韓昭伸手在牆面上按了一下,泥還是軟的,指腹陷進去半個指甲的深度,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他收回手看了看指頭上沾的溼泥,在衣襬上蹭掉,轉身朝南面走去。
坡上的野草被露水壓彎了腰,草尖上掛著細密的水珠。他踏進草叢裡走了幾步,褲腿立刻溼了半截,涼意順著布料貼在小腿上,像被一層冰涼的薄綢裹住。他沿著坡頂一直走到最高處站定,朝南面望去——晨光剛從東面的地平線鋪過來,把遠近起伏的地形照出了輪廓,溝壑與緩坡在光裡明暗交錯,像一幅剛洇了墨的畫。
坡南面是一條淺淺的乾溝,溝底鋪著碎石和枯草,碎石的稜角被風磨得圓潤,枯草被雨水漚成了棕褐色,伏在石縫之間。乾溝再往南是一片更開闊的窪地,地面比周圍的坡地低下去約莫半人深,邊緣長著一圈密密的蒿草,蒿草中間夾著幾叢野枸杞,紅果子在晨光裡亮得像小燈籠。窪地盡頭有一片雜樹林子,樹梢在光裡泛著暗綠,那些暗綠不是均勻的,榆樹的葉子偏黃綠,槐樹的偏灰綠,棗樹的葉子最小最密,在風裡翻動時露出銀白的背面。
陸淮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攥著炭條和一塊木板。他在坡頂上站定的時候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走得急了些。他沒有立刻說話,先蹲下來,把木板擱在膝頭上,拿炭條在板面上比了比角度。
我數了一下,從村南牆到那片雜樹林子大約走了三百步,陸淮抬起頭看了看日頭的方向,又低頭在木板上畫了幾道線,窪地南北寬約百步,東西更長一些,一眼看不到頭。如果按每畝兩百四十步來算,光是窪地能開出來的地就有將近四畝。而且窪地三面都有坡擋著,冬天北風灌不進來,比咱們平鄉那邊的敞地要暖和兩三分。
他說到這裡又蹲下來抬眼看了看地形,用炭條在木板上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乾溝和坡勢。那片窪地的地勢比咱們村子低差不多一人深,如果排水挖好了,存水不容易流失。北面那道坡剛好擋住從村子方向過來的水流,南面林子那邊又有一條天然的淺溝可以引水出去。
韓昭蹲下來也看了看那片窪地。陸淮的判斷跟他心裡估的差不多——窪地的土層比坡上的厚,顏色也更深,靠近林子那一側的土泛著黑褐色,顯然是多年落葉堆積腐爛之後滲進土裡的肥力。如果開荒種地,這片窪地的收成比坡地要高出不少。但窪地有個問題,三面坡上的雨水到了雨季都會往最低處匯,如果排水不暢,三五天的大雨就能把窪地變成一片淺塘。得提前挖好排水渠,還得把入水口和出水口的走向都算清楚。
下去看看。韓昭站起來朝窪地走去。下坡的時候他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一種帶著壓感的快步,像是地面有一個很淺的引力在往下拽他。
踩在窪地的土地上時,腳下的觸感跟坡上完全不同。坡上的土硬而幹,踩下去只有薄薄一層鬆土;窪地的土踩下去微微下陷,有一種溼潤的彈性。韓昭蹲下來用手指挖了一小截深度,土的顏色從表層灰褐變成了下層深褐,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片窪地能種。先把排水渠挖了,沿著窪地四周開一圈深溝,中間的地就能用。韓昭回頭跟陸淮說,畫地圖的時候把窪地的範圍標清楚,四角用枯樹做標記。
陸淮在木板上飛快地記著。韓昭又朝那片雜樹林子走去。林子不大,但樹木密集,大多是榆樹和槐樹,還有一些野生的棗樹。樹下的落葉積了厚厚的一層,腳踩上去軟綿綿的。他走到林子中間站定,發現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光線在林子裡變得柔和而昏暗。這個位置如果藏東西或者藏人,從外面根本看不見。
這林子有用。韓昭說,把落葉清一清,下面可以挖地窖存糧。
他從林子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天高,窪地的水汽正在慢慢蒸發,地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白霧,貼著土面緩緩流動,像一層睡著了的雲。回到村裡的時候灶臺那邊的早飯已經做好了,他端了一碗粥蹲在南牆根下面慢慢喝,一邊喝一邊看著遠處那片窪地和林子。粥還是稀的,但比去年冬天稠了不少,碗底能看見幾粒完整的麥粒,喝到最後一口的時候牙齒碰到了麥粒,嚼碎了滿嘴都是糧食的甜味。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在圍著那片窪地轉。先是帶著人把排水渠的走向定了下來,沿著窪地四邊各挖了兩尺深、一尺寬的明溝。挖溝的土就勢堆在窪地內側,墊高了一壟作田埂。溝挖好之後又用碎石在溝底墊了一層,碎石是從乾溝裡撿來的,大大小小都有,韓昭讓人把大的敲碎鋪在底下,小的鋪在上頭,一層一層壓實了,水走起來順暢,泥也不容易淤住。然後是翻地。窪地裡的荒草連根翻出來,曬乾之後收回去當柴燒。翻地的工作量不小,四五畝地全翻一遍,青壯們彎著腰一鎬一鎬地刨,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滴進新翻的土裡,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韓昭把青壯分了三班輪著幹,每班幹半天就換人,進度比預想的快。
翻到第三天的時候,王橫在林子裡有了發現。他蹲在一棵老榆樹的根部往下挖地窖的時候,挖到約莫半人深的地方碰到了什麼硬東西。他用手撥開泥土,露出了一截石板的邊緣——不是天然石頭,是人工打磨過的,表面平整,邊角方正。王橫把那片石板周圍的土清開之後發現石板下面是一道狹長的空間,約莫一丈深、半丈寬,四壁用石塊砌了,頂上是幾塊厚石板拼成的蓋板。
他跑去找韓昭的時候鞋上還沾著溼泥,褲腿捲到了膝蓋上面,小腿上沾著幾道土痕。韓昭跟著他進了林子,蹲在那個洞口邊上往下看了一會兒。洞底乾燥,空氣沒有異味,反而有一股清涼的石料氣味。他把火摺子點燃遞下去試了試,火苗穩穩地燒著,沒有變暗也沒有搖晃,說明通風可以,而且洞裡沒有積存什麼有毒的氣體。他讓王橫繼續往下挖,把洞裡的碎石和朽爛的木料清出來。清了大半天之後,這個地窖露出了全貌——長寬各一丈出頭,頂部高約七尺,人在裡面可以站直,伸手能碰到頂板。牆面的石塊砌得密實,石縫裡夾著的泥灰雖然有些剝落,但整體結構還在,頂板沒有下陷的痕跡,四角也沒有滲水的溼漬。
以前有人用過。王橫蹲在洞沿上說,看石頭的舊痕,至少十年往上。
韓昭在地窖裡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出去。他用手摸了摸四壁的石縫,指尖觸到的是一層乾燥而結實的舊灰泥。他又抬頭看了看頂板的接縫,在火摺子的微光裡,那些石板的紋理順著同一方向延伸,說明開採和打磨的時候是經過仔細選料的。乾燥、堅固、隱蔽——三個條件全佔了。這個發現比之前找到那片窪地更讓他心裡一沉,沉的是一種踏實感,像在懸著的地方忽然摸到了可以抓牢的東西。如果以後羯騎再來,糧食可以提前藏進這個洞裡,人也能躲進來避一避,洞口用落葉蓋住,從外面看和周圍的林地表層沒有兩樣。
這個洞先別聲張。他從洞裡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只有你我知道。到時候存糧先進這裡一批。王橫點了點頭。
兩個人從林子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將暗,暮光把樹影拉得長長的貼在落葉堆上。韓昭走回村裡的時候經過那片剛翻好的窪地,新翻的土壟在暮色裡泛著深褐色的油光,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給大地梳了一遍頭髮。他站在田埂上低頭看了看那些壟溝——沒有腳印,沒有人踩亂過。他滿意地收回目光,轉身進了村子。
晚飯後韓昭把這幾天的發現跟孫鐵柱通了氣。孫鐵柱聽完窪地和林子的事之後問了一句:那片窪地種上東西之後,收成跟平鄉那邊比怎麼樣?
窪地肥力好,如果能趕在霜降前種一批冬麥下去,明年夏收的產量應該比平鄉這邊高。
那咱們要不要把重心移到這邊來?
韓昭想了想。不急著全移。三個點各有各的作用,南邊這裡主要是種糧和存糧。等糧倉建起來了,這邊的存糧可以勻給平鄉和寨子。
孫鐵柱沒有再問。他蹲在門檻上擦了擦他那把刀,擦了半截忽然抬起頭來:韓隊率,以前在鄴城的時候,我見過羯人的糧倉是怎麼建的。他們在地面上鋪一層碎石再鋪木板,糧袋擱在木板上面,這樣底下不會返潮。咱們建倉的時候能不能也照這個法子來?
能。明天建倉的時候你按這個法子來。
孫鐵柱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擦刀。韓昭從他旁邊走過去回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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