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劉茂親自送來的。
那天午後韓昭正在新點村外的坡地上看那兩片秋菜的出苗情況。今年的秋菜比往年種得晚了些,前陣子連著下了四五天的雨,地壟被泡得發軟,後來天晴了太陽出來一曬,表層板結,苗拱得吃力。他蹲在地頭上用指頭撥開一塊硬殼,看見底下那點嫩黃的小芽正伸著脖子往上頂,土粒簌簌地滾落,他的指節沾了些溼泥,也沒擦。遠遠地看見南面的土路上走過來一隊人。土路兩邊的荒草已經長得半人高了,把那隊人襯得有些小,像是貼在地皮上移動的影子。打頭的騎著一匹灰瘦馬,馬背上的身影佝僂著,看得出身子乏了,可坐姿還是穩的,馬在坑窪的土路上走得顛簸,他的脊背卻幾乎不怎麼晃。韓昭眯眼看了片刻就認出了那個坐姿——劉茂。他把手裡那根撥土的細柴棍放在田壟邊上,放下鋤頭快步迎了出去。
劉茂的馬比去年更瘦了,肋骨在灰毛底下隱隱凸著輪廓,毛色也暗了些,像被日頭和風來回漿洗過許多遍的舊布。但四蹄還有力,踩在乾硬的土路上聲音利落,不帶拖沓。他在韓昭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腰跟著沉了沉,才站直。韓昭注意到他鬢角的白髮比去年更多了,從兩鬢往裡蔓延,已經快要連到頭頂了。但腰還是直的,目光掃過新點的村子和坡地上剛翻好的地壟時跟從前一樣又快又準——他在看那些地壟的走向,看井臺邊上擱著的幾把鋤頭和鐵鍬的磨損程度,也看南牆新補的那段牆基底下壓著的碎瓦片。他在看一切,但什麼都沒說。
你這裡跟去年比是兩個樣了。劉茂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不高不低,尾音帶著幷州口音的卷。話是這麼說,聽不出多少情緒在裡面,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了很久的事實。
韓昭引著他往村裡走,經過那道新補的南牆時劉茂伸手推了推牆基,那牆是新夯的土夾著碎石,面上還留著拍板的印痕。他用腳跟磕了一下牆根底下的地,聽了聽響聲,點了點頭。經過井臺邊看到陸淮攤在石桌上的地圖時他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才起來。那張地圖陸淮最近天天在上面添東西,用木炭畫了不少細線和圓圈,邊角還有墨點洇開的痕跡。劉茂蹲在井臺邊上看了挺久,起身的時候膝蓋又彎了一下。進了那間最大的宅院改成的議事堂——其實就是一間清空了的堂屋,地上鋪了幾塊草蓆,土牆上用泥巴糊了兩遍,勉強平了些。窗子是新開的,方方正正一個洞,用粗麻布擋著風。劉茂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遞過來。
刺史大人已經不在冀州了。劉茂在草蓆上坐下來,膝蓋往前伸了伸,像要讓腿鬆開一些。上個月他帶著主力去了鄴城,跟東晉的軍隊會合。臨走前讓我把這卷東西帶給你。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著韓昭,而是看著堂屋那面掛了幾把兵器的土牆。牆上那幾件東西他看了一會兒,眼光落在一把新打的鐵刀上。那刀還沒開刃,刀身上的鐵色泛著暗青的光。
韓昭展開竹簡,上面的字跡他認得——司馬騰的筆跡。比上次那捲南遷令更潦草,像是寫得很急,有幾處的刻字力道不均,深的深,淺的淺,筆畫末尾還帶著拖拽的痕跡。內容簡短:乞活軍諸部各自為政,冀州一帶流民武裝眾多,可自行收攏編練。原永安關部屬及幷州流民願從者皆歸韓昭節制,可獨立成營,不隸屬他人。
韓昭把竹簡看了兩遍,捲起來放在膝上。竹簡的繫繩已經有些鬆了,兩端的繩頭毛糙糙的,看得出被反覆解系過。劉茂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刺史大人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乞活軍這個名號是他默許的,但他管不了了。讓你自己管。
你從哪來?韓昭問。
從寨子那邊過來的。先去平鄉見了李農,他讓我轉告你,平鄉那邊的糧草還能撐一個多月,秋糧收上來之後就不愁了,陳四那邊寨子也穩。他讓你專心管南面這個點。
韓昭點頭。
劉茂又看了看四周,目光掃過堂屋土牆上掛著的幾把兵器——有新打的鐵刀,也有舊竹槍,牆角還倚著兩三張弩,弦松著沒有上——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你這獨立成營的事,下面的人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說?
韓昭沉默了一會兒,堂屋外面有人在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一下,又一下,節奏很穩。這個營不是我的營,是大家的營。我管著,但決定不是我一個人做。你既然來了,先留下來住幾天。等我把兩邊的人叫來開了會再說。
劉茂沒有推辭,他拍了拍膝上的土,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把沒開刃的鐵刀摘下來掂了掂。刀打得好。他說了一句,又掛了回去。那天下午他被安排在村裡靠東的一間空屋裡住下,屋裡鋪了乾草,上面覆著一張舊席。他把自己那捲鋪蓋放上去,攤平了,坐在邊沿上把鞋脫了,兩隻腳的腳趾並在一起搓了搓。韓昭路過門口時看見他坐在那裡低頭搓腳趾的樣子,覺得像看見了一棵被風颳了太久的樹終於進了避風的谷地。
當天傍晚韓昭讓孫鐵柱帶人快馬去平鄉和寨子傳信,請李農、陳四和幾個主要的甲長過兩天到新點來議事。孫鐵柱走的時候天已經暗成青灰的顏色了,馬衝出村口帶起的土塵在暮光裡泛著薄薄的白。他自己則把獨立成營的訊息先跟陸淮和王橫說了。陸淮聽完從石桌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會兒,桌上的油燈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隱在暗處。他問了一句:那咱們的番號改不改?
不改,還是乞活軍。只是在編制上獨立出來了。
王橫蹲在門檻上沒說話,只是把弩機上的弦緊了緊又鬆了鬆。他低著頭擦弩臂的時候韓昭看見他缺了半截的左耳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在消化這個訊息。
兩天後李農和陳四都到了。李農先到的,騎著馬從土路過來的時候馬速比平時快了些。他在村口翻身下馬的時候腳步也比平時快了半步,韓昭注意到這個變化但沒有說破。陳四後到的,從寨子那邊趕路過來在馬上顛了大半天,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疤被風吹得發紅,但精神頭不差。
新點村那間最大的堂屋擠了二十來個人,除了韓昭、李農、陳四、孫鐵柱、劉茂、陸淮、王橫之外,還有從三個點各來的幾位甲長。人們圍坐成一圈,草蓆地面被踩得有些松,人坐下之後還在晃盪。
韓昭先把司馬騰那捲竹簡傳了一圈讓大家看了。竹簡傳到李農手裡的時候他看的時間最久,看完之後遞給了旁邊的人,自己沒說話。等竹簡傳完回到韓昭手裡的時候,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營是怎麼回事、要怎麼管、以後怎麼走,今天一起說清楚。韓昭把竹簡放在面前的席面上,我先把想法說了。第一,營不叫別的名,就叫乞活軍。第二,管事的人不只有我一個,三個點的負責人各管各的,遇上大事一起商量。第三,營裡的規矩沿用之前的,不收編外人、不搶百姓、不私藏東西。
他頓了一下又說:還有什麼要加的,你們說。
李農先開口:收新人的事怎麼定?能不能自己收?
能收。收了之後把名字報給陸淮登記就行。
孫鐵柱接著問:三個點之間能不能互相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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