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57章 乞活軍分兵(1)

作者:掌心飄雪·7小時前

事情是在一次普通的晚間碰頭會上定下來的。那天傍晚天色擦黑,韓昭把李農、陳四、孫鐵柱、陸淮叫到石屋裡,油燈擱在中間,燈芯撥得短,火苗縮成豆大的一粒,把幾個人的臉照得明滅不定。窗洞外頭還透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遠山的輪廓像用淡墨勾的,一蹭就模糊了。

韓昭先開口,講的是最近人口增長的情況。陸淮從懷裡掏出一卷用炭條記的草紙,把數字唸了一遍——從夏收到現在不到兩個月,平鄉周圍聚集的乞活軍軍民總數已經超過兩千人,青壯佔了將近四成,老弱婦孺六成。陸淮唸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數字都咬得清楚,唸完了把草紙摺好塞回去,順手把燈芯撥高了一點。

兩千多人擠在平鄉和寨子兩個地方,住的棚子越搭越密,糧也吃緊。韓昭從地上撿了一截樹枝,在兩個位置畫了兩個圈,一個代表平鄉一個代表寨子,如果再有人來,這兩個地方都塞不下了。樹枝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他把樹枝尖在圈沿上頓了頓,抬頭看了一圈。

李農最先接話,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早就料到的平靜:你是想再開一個點?韓昭點頭,樹枝往南畫了一條線:往南三十里有一片廢棄的村子。陳四帶人去看過了,原住居民早逃光了,但屋子大多還能住。外圍有幾道舊牆基可以利用,稍微修一修就能當防線用。那個村子的地勢比平鄉高,周圍有河溝水,還有一片早年開過荒的地,荒了幾年,但底子在。陳四在旁邊補充細節,手掌壓在膝蓋上比劃著方位,說屋子差不多三四十間,大的能住十幾口人,小的住三四口人綽綽有餘,外圍舊牆基三面完整,南面塌了一段,只要拉人過去修上幾天,牆就能補起來。

孫鐵柱問的是糧食怎麼分,韓昭答得也乾脆——勻一部分種子和工具過去,人到了馬上開荒種秋菜,平鄉這邊先撥一批存糧撐到收成。他用樹枝在南面的位置畫了第三個圈,三個點形成一個三角,一旦哪個點遇襲,另外兩個能互相馳援。石聰上次來了又走是運氣,石勒再來不會那麼容易放過。分兵雖然讓每個點的兵力變薄,但三角佈局的容錯比單點高。

沒有人提反對意見,陸淮在角落裡用炭條飛快地記錄,偶爾抬頭看一眼說話的人。李農問誰帶這個點,韓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你帶。李農帶平鄉這邊,陳四去寨子,孫鐵柱跟我去南面那個新點。三個點各管一攤,平時各自操練屯田,遇事互相傳信。李農沒有立刻應聲,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個樹枝畫的圈,過了一會兒才點了下頭。幾個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第一批去南面的人帶多少、修牆的石料從哪裡取、怎麼從平鄉到新點之間設傳信的固定路線。燈油添了兩回,討論到夜深才散。

兩天後第一批南遷的隊伍出發了,韓昭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將近兩百個青壯和他們的家眷。孫鐵柱走在中段,王橫和陸淮跟著韓昭在前面開路。王橫背上挎著那架剛修好的榆木弩,弩臂上重新纏的麻繩還泛著新白色,陸淮的馬背上馱著幾塊畫地圖用的木板和一捆炭條,木板在鞍側磕出輕悶的響。從平鄉往南走的路上午還好走,雖然泥濘但能行,過了晌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出現了那個廢棄的村子——韓昭遠遠望了一眼,比陳四描述的整齊一些。村子依著一道緩坡而建,房屋大多是夯土牆加茅草頂,雖然多處屋頂塌了但牆基都還在。外圍確實有一圈舊牆基,三面完整,南面塌了一段,牆基上爬滿了野藤和荒草,底下的碎石被雨水衝得七零八落。

韓昭從村口走進去,腳步踩在碎瓦片上咔咔響,沿著主路從頭走到尾數了數屋子的數量——三十六間,三間大一些的像是以前的地主宅院,其餘的都是普通民房。村中有一口井,井臺完整,水面離井口不遠,打水不費力。村南面那段塌掉的舊牆基外正對著一片緩坡,坡上長著齊腰的野草,把視野擋得嚴嚴實實,風從坡上壓下來,草浪一層疊一層地往牆基這邊湧。

先把牆修了。韓昭站定在村口那塊磨得光滑的條石上,轉過身對周圍的人說,南面那段牆基是唯一的缺口,今天天黑之前先壘一道矮牆擋著,其餘的明天再說。他抬手往南面一指,袖口沾著的草籽簌簌往下掉。兩百人散開幹活,有人去南面搬石頭,有人清理牆基上的野藤和碎磚,有人去附近的樹林砍木樁。孫鐵柱領著一群人在南牆缺口處先壘了一道到人膝蓋高的石基,石頭大小不一,大的像人頭,小的像拳頭,壘得雖然粗糙但至少擋住了坡上湧過來的野草。王橫抱著弩機爬到村中最高那間屋子的屋頂上,把弩機架在屋脊上,半蹲著朝南面那片草坡望去,指尖慢慢調著弩臂的角度。陸淮蹲在井臺旁邊一張半塌的石桌前,鋪開木板用炭條畫地形,炭條在板面上磨出細細的沙沙聲,畫一筆他抬頭看一眼遠處的坡面。

天擦黑的時候那道臨時矮牆壘完了,韓昭蹲在牆根下面用手推了推石基的接縫處,石面微涼,手指嵌進去搖了兩下,雖然不太穩但短時間不擔心倒。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土,朝村子裡走回去,經過一間屋頂已經補好的屋子時裡面傳來孩子的笑聲,像石子投進水裡盪開的圈,他停了一步側耳聽了聽又繼續走了。當天晚上韓昭睡在那間最大的宅院改成的臨時營房裡,屋頂是新補的茅草,牆上的泥還沒完全乾透,散著一股潮氣,混著新割茅草的清苦味道。他躺在草鋪上望著頭頂還在滲水汽的茅草頂,想起白天經過村口時看到的那口井旁邊長著一叢薄荷,他摘了一片葉子嚼了嚼,涼得舌尖發麻,他把那味道在唇齒間留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洞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幾天都在修牆和整修屋子,南面那段缺口在三天之內補齊了,用的碎石和黏土混在一起夯實,牆雖然不如石牆牢靠但擋得住一次衝擊。屋子修好了二十多間,能住人的地方比預計的多。秋菜種子也下了地,沿著村外的坡地種了兩片,雖然時間晚了但韓昭算過霜降前還能收一小茬,他蹲在坡上翻過的地頭捻起一撮潮溼的土粒,土在指腹間散開,帶著一股雨後特有的腥氣。他想起來去年在永安關外看到的那片同樣板結的荒地,也是這樣的土,也是這樣的風,日子不知不覺已經是第二年了。

晚飯後韓昭坐在井臺邊上看陸淮整理新點的地圖,陸淮把村子的佈局、周圍地形的等高線、南面緩坡和平鄉之間的路線都畫在了一塊大木板上,標了南北方向和距離。韓昭看到那幅圖的時候手指沿著陸淮畫的線條走了一遍,然後在北面一條細線上停住,問了句:這條路標了嗎?他指的是一條從新點北面繞到平鄉西邊的隱蔽小路,藏在兩道土壟之間的低窪地裡,走路的人稍不注意就錯過。陸淮搖了搖頭說那條路沒有走過畫不出來,韓昭說:明天我帶你走一遍,記下來。陸淮在木板上標了個記號,合上木板抱回屋裡,木板夾在腋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韓昭,韓昭還坐在井臺上沒動。

月亮出來了,半圓的,光不太亮但夠把村子的輪廓照得分明。南面那道新補的矮牆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長長的暗影,暗影邊緣有幾叢野草被風吹得來回晃動,影子也跟著一搖一搖的。韓昭把目光從那裡收回來,看見孫鐵柱正站在自己那間屋子門口擦他那把刀,布條從刀脊到刀刃來回拉,月光下刀面反著微光,一下一下地亮,布條擦過刀刃的聲音細得像秋蟲在叫。韓昭站起來朝自己屋子走去,經過孫鐵柱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說:明天早操你帶人練一次夜哨輪值,看看換防的動靜能不能再壓半盞茶的時間。孫鐵柱把刀收進鞘裡應了一聲,刀身入鞘發出一聲脆響。韓昭繼續走回屋裡,門板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木軸轉得澀,要用力才關嚴。

他在黑暗裡摸到自己鋪位的地方躺下去,草鋪下面墊了厚厚一層幹茅草,翻身的時候窸窣響。外面月光從窗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印了一道細長的白線,白線隨著微風浮動,像水面上漂的一根絲線。他望著那道白線慢慢閉上了眼。窗外的風還在吹,把村口那叢薄荷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隔著一道牆一扇窗,那聲音傳進來已經變得模糊了,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低聲說些什麼,又像井水在深處翻湧。風從南面的坡上下來,繞過矮牆吹進村子,路過井臺的時候帶起幾片薄荷葉子的氣味,往村北散去了。

韓昭在那些模糊的聲音裡翻了個身,把毯子拉高蓋住了肩膀,指尖碰到毯邊半乾未乾的泥印子,粗糲的觸感讓他想起白天搬石頭時掌心磨出的那道水泡。他蜷了一下手指,把那隻手塞進毯子底下,貼著胸口放好。月亮在窗外又升了一段,漏進窗洞的月光從地面移到了牆壁上,印出一塊不規則的亮斑,亮斑邊緣被窗洞的木框切成鋸齒狀,停在那裡不動了。屋外頭偶爾有換哨的腳步聲經過,很輕,靴底踩在碎瓦片上碾出細碎的響,然後又歸於沉寂。村口那叢薄荷還在風裡響著,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一遍一遍搓著手掌。韓昭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牆上的那塊月光也跟著暗了一層,大約是一片薄雲經過了月亮的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