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刀打出來之後,韓昭本該鬆一口氣,可他卻總覺得哪裡還繃著一根弦。那根弦在幾天後他蹲在校場邊上看斥候隊訓練時,終於被一隻年輕斥候脫下的皮甲撥響了。
那是一件羯人制式的皮甲,粗麻繩在肩頭繫著,前胸位置用碎皮子打了三四個補丁,補丁疊著補丁,像旱地裡乾裂的泥塊又被胡亂填上了泥漿。他正琢磨著這甲大概穿了有些年頭,那個年輕斥候把甲從背上卸下來翻了個面,後背上赫然裂著一道大口子——裂口從肩胛骨斜著向下延伸到腰際,足有成人一拃寬、半臂長,幾乎佔了整塊背皮的三分之一。裂口的邊緣參差不齊,乾硬的皮子像捲曲的枯葉一樣向外翻翹著,露出裡面磨得發白的麻布襯裡。
韓昭目光一凝,起身走過去蹲在那堆卸下來的甲旁邊,伸手把那道裂口輕輕掀開來看。指尖觸到皮革斷面的一瞬間,一種砂紙般粗糲乾燥的觸感傳上來。他捻了捻皮料斷裂處的纖維,發現皮子雖然經過了鞣製,但手法極其粗糙——羯人用的是生皮快速鞣法,把剝下來的皮子用石灰水泡兩天,颳去殘肉就掛起來風乾,整個過程不超過三五天。這種法子做出來的甲快是快了,成本也壓得極低,可皮料內部的膠原纖維根本沒有充分舒展融合,乾燥之後就脆得像老樹皮。羯人的彎刀如果劈在這種甲上,脆硬的皮面擋不住刀鋒的切割,劈裂之後的碎皮茬子反倒會像楔子一樣被刀鋒壓進肉裡,造成更深的撕裂傷。
他放開那片裂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皮屑,指甲縫裡還嵌著一星半點的黑色鞣料殘漬。他低頭看了看那堆甲,又抬頭看了看剛訓練完正坐在校場邊上喘氣的斥候們——個個身上穿的都差不多,肩帶斷了用麻繩續著,肋側的皮片豁了口拿魚線粗粗縫上,腰胯部位的甲片磨得薄如紙頁,手電筒照過去都能透光。韓昭心裡那根被撥動的弦越繃越緊,他沒再耽擱,轉身往平鄉糧倉方向走去。
糧倉門口的臺階被秋日午後的太陽曬得微溫,陸淮正坐在那裡揀豆子——把去年存下來的陳豆裡的沙礫和黴粒一顆顆挑出來。韓昭在他旁邊坐下,沒寒暄,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碎皮料攤在兩人之間的臺階面上,把那道裂口的樣子用手比劃著說了一遍。
陸淮停下手裡的活兒聽他講,等到韓昭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說出來之後,陸淮沉默了片刻,從腰後抽出一截燒過的炭條,又找了塊木板邊角料,蹲在臺階上開始畫。炭條在木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韓昭湊過去看,陸淮畫了三種層疊方式:第一種是橫排平行疊壓,甲片像屋瓦一樣一列壓著一列;第二種是豎排交錯,類似磚牆的砌法;第三種是魚鱗式的上下交替排列,每片甲片的下緣覆蓋在下排相鄰兩片甲片的上緣之上。陸淮在第三種旁邊畫了個圈,又用炭條在甲片重疊的位置點了幾個重點標記,然後用簡筆勾出了一件成甲的正面和背面全圖,肩部和腰側留著空白的位置,顯然是預留給活釦的。
韓昭盯著那幅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順著甲片的排列走向虛虛劃過一遍,最後在第三種疊壓方式上點了點:就這個。刀劈下來的時候,刃口至少要被兩層皮料的斷面同時磨削,就算第一層被切開,第二層還在。
當天下午韓昭揣著那塊畫了圖的木板去了裁縫營。隊伍裡三個裁縫出身的婦人正坐在帳篷口縫補旗幟,其中一位姓吳的大姐接過木板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她四十出頭的年紀,手指關節粗大,指腹上全是針眼和繭子,但看皮料的眼光極準。她把幾塊廢羊皮料拿在手裡疊了又疊,又把疊好的皮塊在木凳邊緣用力颳了兩下試摩擦力,最後抬頭對韓昭說:能打樣。不過得給我三天時間,我先做一件出來看看效果,哪裡不對再改。
頭三天裡韓昭每天傍晚都去裁縫帳篷看一眼。第一天吳裁縫在裁皮料,掌心大小的方形甲片鋪了一案板,她用木尺和炭條在整張羊皮上排料,儘量把甲片裁得緊湊節省皮料;第二天她開始縫製,麻線雙股搓緊了,每一針都穿過兩層皮料和底襯,針腳密得像麥穗穗;第三天傍晚韓昭再去的時候,第一件樣甲已經掛在帳篷口的繩子上晾著了——羊皮甲片像魚鱗一樣層層疊壓,麻布底襯在夕陽下透出米白色的暖光,肩部和腰側的麻繩活釦打著整齊的蝴蝶結。
韓昭把甲從繩子上摘下來拿在手裡,第一感覺是意外地輕。整件甲不過三四斤的分量,比他預想的輕了近一半。他把甲套在一根粗木樁上,抽出新打的那把刀,後退兩步站穩了,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劈了下去。刀鋒擦過甲面的剎那,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羊皮甲片被刀鋒刮歪了幾片,有幾片邊緣起了毛茬,但底襯完好無損,第二層甲片也紋絲沒動。他又對準同一個位置連劈了三刀,第三刀才把表面那片甲片從中間劈開一道縫,可裂縫到底襯處就收住了,第二層皮料像一道結實的堤壩攔住了刀鋒的去勢。
吳裁縫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等韓昭停了手,她走過去把劈裂的那片甲拆下來對著光看斷裂處的截面。羊皮還是薄了,她捻著斷口處的皮纖維說,底層要是換成牛皮,這一刀連表面這層都不一定能劈裂。
韓昭蹲下來接過那片斷甲翻來覆去地看,羊皮被劈開的斷面平整利落,說明皮料確實缺乏韌勁。但如果換牛皮,重量和柔韌性又是個問題。這樣,他想了想,用手比劃著,甲片用牛皮,底襯保留羊皮。牛皮硬,疊壓之後抗劈砍;羊皮軟,貼身透氣還不磨皮膚。
第二件樣用了七天才做出來。牛皮比羊皮難裁多了,吳裁縫每天拿磨刀石把剪子刃口磨兩遍,裁出來的皮片邊緣才夠齊整。打孔更是費勁,錐子扎不透,得用燒紅的鐵籤子燙孔,然後再用圓銼把孔口打磨光滑防止日後磨斷麻線。韓昭拿到第二件樣的時候先掂了掂,確實重了一些,大概有五六斤的樣子,但穿在身上肩膀還能吃得住。他把它套在木樁上再次試刀,這次連劈六刀,每刀都劈在同一個位置。第一刀只留下一道白印,第二刀把表層牛皮壓出了凹痕,第三刀凹痕加深但皮料依然未裂,第四刀表面終於起了一道細縫,第五刀縫裂開但底層的第二片甲完好,第六刀劈下去才把第一片牛皮甲片徹底劈穿,可第二片甲像盾牌一樣把刀鋒擋在了離底襯半寸的地方。他把甲翻過來看背面,襯布上有幾道淺印,是刀鋒透過的餘力留下的,但連一根麻線都沒斷。
他讓斥候隊裡個子最小的那個年輕人穿上這件甲做了一整套戰術動作——三十步衝刺接側滾翻,滾完立刻彈起拔刀劈砍,再俯身匍匐前進十步,最後連續三個前滾翻接站立出刀。甲片在他劇烈動作中發出密密的摩擦聲,但整體服帖,肩部的活釦沒有鬆脫,腰側的調節繩也系得穩穩當當。年輕人做完一套動作站在原地喘著粗氣說:比舊甲輕了至少兩斤,肩膀這裡也不卡,翻跟頭的時候甲片不往上竄。
韓昭讓他把甲脫下來,自己拎著去了劉鐵頭那裡。劉鐵頭正在打馬蹄鐵,爐火映著他那張汗涔涔的黑臉。韓昭把甲遞過去翻到背面,指著每個甲片與底襯的連線孔說:這些孔洞長期受力,皮料遲早會從這裡撕裂。你打一些薄鐵片,比指甲蓋大一圈,中間衝個孔,釘在每個連線孔的兩面,像墊圈一樣把皮料夾住。
劉鐵頭當天下午就打出了一批小鐵片,薄如銅錢,邊緣磨得溜光。吳裁縫帶著兩個婦人熬了一夜,逐片逐孔地把鐵片嵌進去縫牢。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二十件甲所需的全部甲片都加固完成,開始進入批次縫製階段。
秋天過半的時候,二十件新甲配發給了斥候隊和三個據點的什長。韓昭自己也留了一件,穿了兩天之後發現肩部的活釦位置需要微調,否則長時間背弩機會磨肩胛骨。他把這個改動反饋給了吳裁縫,第二批製作的甲就改了肩扣的位置。
一天傍晚,韓昭穿著那件甲在臺地邊緣走了一圈。秋風吹過來透過甲片之間的縫隙滲進襯裡,涼颼颼的但不刺骨。他走到臺地最高處站定,望著遠處正在變黃的田野和更遠處灰藍色的山影。甲片在他行動時發出的細密摩擦聲隨著他站定而漸漸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操練號子。他把手按在胸前的甲片上摸了摸,牛皮表面經過一段時間的穿著已經變得稍微柔軟了些,更貼合身體的輪廓。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從暗金變成絳紫又變成灰藍,遠處操練的號子也停了,四下裡只剩下田野裡秋蟲的鳴叫和風翻動枯葉的颯颯聲。他把手從甲片上收回來,指尖殘留著牛皮表面微溫的觸感。他轉身沿著臺地邊緣往回走,甲片重新開始發出那種細密的摩擦聲,沙沙,沙沙,節奏勻淨地合著他步伐的長短。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桃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枝頭的青果變成了淡紅色,有幾個已經熟透了落在地上。韓昭彎腰撿起一顆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微酸帶甜,汁水在口腔裡漫開,是今年桃樹的最後一批果實了。他把剩下的半顆桃子吃完,把桃核埋在院子角落的土裡,起身回屋了。
屋裡那把新掛上去的甲在牆壁的陰影裡垂著,甲片排列整齊,在從窗紙透進來的暮光中泛著暗黃色的光。韓昭在灶臺邊坐下,靠著牆壁閉上了眼。院外桃樹的葉子被秋風吹落了幾片,飄過視窗落在門前的臺階上,疊在一起被風又吹散。那些細碎的聲響隔著一道門板傳進屋裡,跟灶膛裡炭火輕微的噼啪聲融合著,在傍晚的安靜中緩慢地鋪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