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77章 新式環首刀(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第二批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夏末了。這段日子,工棚裡的爐火幾乎沒熄過。劉鐵頭帶著兩個幫工,從晨光微露一直幹到星斗滿天,鐵砧上的錘聲打得像急促的鼓點,震得棚頂的積灰簌簌往下落。連續打了二十天,人瘦了一圈,眼下烏青,可那雙握錘的手依然穩得出奇。最終攏共打出了十六把分段鍛造的環首刀和二十四枚加強箭頭。每一把刀都熬過了六遍料疊壓鍛合的粗坯,又在刃口上嵌進十遍反覆折打的精鋼條,淬火用的是臺地後山引來的溪水,水涼而活,淬得刃口硬中帶韌。之後是慢工出細活的開刃研磨,磨石從粗到細換了四道,最後一道用的是一塊從河灘揀來的青油石,磨出來的刃面能映出人影。

韓昭蹲在工棚門口一把一把地親手檢查。他把刀拿在手裡先掂分量,每一把的重心位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指尖在刀莖與刀身銜接處摩挲一遍,確認鉚合緊密。然後他側過刀身讓光從刃面滑過,看有沒有暗藏的裂紋或夾灰;最後用拇指指腹沿著刃口輕輕滑過,感受那均勻而細密的阻力。合格的放到右手邊,稍有瑕疵的放左手邊再回爐修繕。十六把刀在他腳邊排成一排,午後的日光斜照在刀面上,泛著暗灰色的啞光,像十六道斂著鋒芒的沉默。

他從中挑了五把最好的。三把分給了常在外頭跑的斥候隊——他們最需要可靠的傢伙保命;一把給了王橫,那個總能帶頭衝在最前面的硬漢;一把留給了自己,掛在他屋裡的木牆上,伸手就能夠到。剩下的十一把,由李農按著各隊編制和戰功,配給了每隊最能打的什長。

當天下午,韓昭把那把新刀從牆上取下來,掛在腰間刀鞘裡,走到院子裡。院角那棵枯木樁已經捱過不知多少刀了,樁頂密密麻麻全是舊痕。他吸了口氣,腰身一擰,藉著轉身的慣性揮刀劈了下去。刀鋒切入木樁的聲音比以往清脆了許多,彷彿切進去的不是堅硬的幹榆木,而是一塊凍透的油脂。刀身帶著劈落的慣性自然下壓,手腕幾乎不用使力,刀尖便拖出一道弧線從樁身裡脫出。他蹲下來端詳那道新劈的口子——比舊刀深了將近一寸,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刨子推過。他把刀舉到眼前翻看刃口,毫無捲曲,連劃痕都淺得用手抹不出凹凸。他沉默地插刀回鞘,在桃樹下站了一會兒。風穿過枝葉,在他肩頭投下一片晃動的碎影。他忽然覺得,這二十天爐火沒白熬。

傍晚的時候斥候隊的人回來了,每人腰間都掛著新刀。韓昭看了一眼他們走路的姿態——帶著新兵器的人步子會不自覺地沉一些,像是腳底與地面之間的接觸變實了。那幾個斥候在井臺邊喝水的時候互相拔刀出來比較刃口,有人用指甲在刃面邊緣颳了一下試試硬度,幾個人低聲交談著什麼,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滿意。

韓昭沒有走過去問,站在院子裡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就轉身回屋了。

真正檢驗這批刀,在五天之後。一個斥候隊在臺地以西約莫十五里處的一片雜木林邊緣遭遇了六個羯人的散兵。對方沒有旗號,看著像脫離了大部隊的零散哨騎,正沿著山腳搜刮殘餘的村落。斥候隊五個人,對方六個人,人數接近,但斥候隊先發現了對方。他們利用林緣的灌木從側翼靠近,在五十步的距離上突然發起突襲,兩個人用弩箭壓制,三個人持新刀從側面切入接戰。

韓昭後來在灶臺邊聽那個帶隊的小隊長蹲在地上比劃著彙報時,手裡的碗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沒動——他聽到那三個持新刀的斥候,在第一輪接戰中各面對了一個敵人。第一個斥候迎上一個揮著彎刀策馬衝來的羯人,他本能地橫刀架上去,原以為要咬牙扛住那股衝擊力再尋機還手。可結果大出他所料——那羯人的彎刀狠狠劈在環首刀的刀背上,只聽得一聲脆響,彎刀竟然從刀身中段齊嶄嶄地斷了。斷口平平整整,半截刀片彈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扎進了旁邊的泥地裡。

斷了?韓昭問。

斷了。小隊長蹲在他對面,眼睛亮得嚇人,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他當時一愣,對方的馬都衝過去了,那人還舉著半截刀把子發怔。我們那個斥候也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刀,刀背上就幾道淺白印子。然後他才反應過來,反手一刀把那人從馬上掃了下去。

韓昭又問了些細節。那場遭遇戰,羯人傷了三個,其中一個肩頭被劈開老長的口子,當場滾下馬爬不起來了;跑了一個,騎著馬沿山腳往西竄了;剩下的兩個被斥候們圍住摁倒在地,用麻繩捆了帶回來。而斥候這邊,除了一個被濺起的碎石擦破了胳膊外,沒有一人受創。小隊長說完,被韓昭打發去歇息了,走的時候還意猶未盡地回頭比劃了一下那把斷刀彈飛的方向。

韓昭一個人坐在灶臺邊,碗裡的水已經涼透了,他沒再喝。半晌,他起身走到院子裡,蹲在桃樹根旁把腰間那把新刀緩緩拔出來,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看。刃面光滑如鏡,刀背靠近護手的地方,磕出了幾道淺淺的白印子,拇指抹過去幾乎感覺不到凹陷。那幾道白印在斜陽裡泛著金屬本體冷硬的銀光,沒有一絲裂紋向兩邊延伸。他收刀入鞘,站起來。風從臺地邊緣刮過,吹得桃樹葉嘩嘩翻動,像無數張細碎的嘴在低聲議論。

他站在樹下想得遠了一些。跑掉的那個人,遲早會把訊息帶回去:說有一支帶著好刀的漢人隊伍在這一帶活動,刀能斷羯人的彎刀。這個資訊傳到石勒或劉聰耳朵裡,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到那時候,乞活軍就不再是一支無聲無息的流民武裝了。他們有了值得被對手注意的東西——有了被盯上的資格。

晚飯後他去了工棚,劉鐵頭還沒歇,佝僂著背在燈下打一把新的刀坯,錘聲在夜色中敲得又穩又勻,像是某種古老而從容的心跳。韓昭蹲在旁邊看了幾錘,火光映著他半張臉明滅不定。他忽然開口:這批刀打完,能不能再打一批夾鋼的矛頭?

劉鐵頭把錘子停住,抬頭看他,額上的汗珠子在火光裡亮晶晶的。矛頭打夾鋼的?費料費工,一把矛頭頂半把刀。

矛杆用硬木,矛頭用六遍料做基體,刃口嵌十遍鋼,跟刀一樣的法子。咱們下一批對面要是來大隊人馬,長矛比短刀管用。

劉鐵頭想了想,把錘子擱在砧面上,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臉。行。那你讓王橫那邊把矛頭的鐵模子趕出來。另外鋼條得多備幾批,我手裡的十遍料快用完了。

韓昭點了點頭,從工棚出來時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月光把臺地上所有起伏的輪廓都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他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聽見遠處校場上還有人在喊號子——大概是哪個什長不放心,帶著人在加練夜間輪換陣型。那喊聲短促有力,在靜夜裡傳得格外遠,被夜風託著送出老遠才漸漸消散。

他回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桃樹下的地面上落了幾顆熟過頭的青果,是被風颳下來的。他彎腰撿起一顆捏了捏,已經軟了,皮上帶著一道磕碰的傷痕。他把那顆果子放在院子矮牆的牆頭,然後推門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個斥候小隊長又叫過來,詳詳細細地問了一遍接戰過程。對方斷掉的那截彎刀有沒有帶回來?小隊長一拍腦門,從庫房裡翻了出來,交到韓昭手裡。斷口確實平整,斷面上的紋理乾淨齊整,是被硬度和韌性都遠高於它的刃口一擊斬斷的,斷面上看不出任何夾灰或砂眼的瑕疵。韓昭把那半截斷刀收進自己屋子,立在牆根下,打算過兩天拿去給劉鐵頭看看能不能回爐重煉。

接下來幾天,那場小衝突的訊息慢慢地從斥候隊傳到了步兵隊,又傳到了伙房和馬廄,漸漸在三個據點之間散開了。傳著傳著,說法就走樣了。有人說五個斥候殺了十個羯人,有人說那刀是神仙託夢給劉鐵頭打的,削鐵如泥、吹毛斷髮。韓昭有一次在平鄉那邊的據點,聽見一個新來的青壯跟同伴吹牛,說得唾沫橫飛,他站在遠處沒有過去糾正,只是轉身走開了。他知道有些東西讓底下人信一信,比什麼軍令都管用。

晚上李農在山腳臺地跟他說起這件事,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一見的笑意:現在新來的人報名的時候會問一句,有沒有那種能斷羯人刀的新刀發。

先發的斥候隊和什長。韓昭坐在灶臺邊拿抹布擦著那截斷刀的斷面,等鐵料夠了再逐步配發。

李農沒有再多問,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色把他的影子在院子的地面上拉得細長。桃樹的枝影和月光的白痕交錯著鋪了滿地。李農看了一會兒那滿地交錯的影子,忽然說了一句:現在羯人跑掉的那個回去了,後面可能會有更多的人摸過來摸底。

我知道。已經在準備了。韓昭把斷刀的斷面擦乾淨,擱在窗臺上,臺地北面的暗哨又加了一組,河道那邊孫鐵柱也做了同樣的佈置。他們來多少人,咱們能提前知道。

李農點了點頭,轉身牽了馬走了。馬蹄聲在夜色中沿著溪邊小路漸漸遠去,跟遠處校場上最後一聲號子的餘音在風中匯在一起,然後一起安靜下去。

韓昭站在院子門口,聽完那些聲音徹底散盡之後才回屋。窗臺上那截斷刀的斷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冷光,刀面上的鍛造紋理細密均勻,從斷口邊緣延伸到刀身的暗灰色區域。他伸手碰了一下斷面的邊緣,指尖傳來那種只有充分鍛打過的鋼材才有的細密阻澀感。

他把手收回來,在灶臺邊的木墩上坐下,靠牆閉上了眼。院子裡桃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枝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隔著一道門板傳進來時已經變得模糊了,像一段很遠的流水聲。他在那種聲音裡慢慢滑進了淺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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