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還掛在校場邊緣的枯草尖上,天色剛透出青灰的亮。韓昭比騎手們早到了半個時辰。校場上靜得出奇,十二面靶子還立在百步外的土坡下,草靶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箭痕還留著昨天試射時的舊孔。韓昭走到每一面靶前蹲下來看了看靶面的磨損程度,用手按了按草靶的緊實度,有兩面靶芯已經鬆了,他叫住正牽著馬從馬廄方向走來的王橫,讓他去庫房換兩面新靶來。王橫提著新靶往土坡那邊走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韓隊率,昨兒那三副舊鐙我修好了放在牆根底下,您瞧見沒?
瞧見了。鐙沿焊得比上回平。
上回那個焊口硌腳踝,這回我磨了倒角。王橫把新靶換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身往馬廄方向跑了。
騎手們是卯時三刻陸續到齊的,十二個人牽著馬在校場東側列隊,馬匹的鼻孔在寒氣裡噴出一團團白霧。韓昭站在佇列前面沒有說話,先繞著十二匹馬走了一圈,看每一副新馬鐙的懸系長度是否調得一致。走到第三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匹棗紅馬的左鐙皮帶比右鐙低了半指,他蹲下去重新卡了一格釦環。騎手低頭看著他調整,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等他站起來才低聲說:我說今早怎麼左腿老覺得抻著。
現在試試。
騎手重新踩上馬鐙,雙腳分別踩實,膝蓋屈了一下又伸直,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平了。
韓昭退到起跑線側面,舉起那根系著紅布的木杆。他舉杆的姿態很穩,木杆與地面垂直,紅布在晨風中展開得平平的。他看了一眼十二匹馬的耳朵朝向——都在向前,沒有一匹在偏頭。他把木杆朝前方猛地揮下,蹄聲炸響。
這一次韓昭的目光沒有跟著馬群跑,而是鎖住了每一匹馬上騎手的姿態細節。第一排左翼轉向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年輕騎手的動作——上半身側轉的幅度比昨天又大了一點,腳踝在鐙環裡的角度保持得很好,馬匹在他的重心變化下幾乎沒有多餘的晃擺。韓昭在心裡默數轉向耗時,比昨天又快了大約一息的零頭。第二排右翼合攏時有一匹黑馬的馬頭稍微向外偏了一下,騎手很快用膝側壓力糾正了回來,這個糾正動作因為腳下有了穩固的支撐點而完成得比預想中利索。
再來。韓昭在那十二騎重新列隊後說,奔射。五輪連射,中間不停。
李農在旁邊輕聲問了一句:五輪連射?馬喘得過來?
中間換慢步走一圈,射箭不停。靶子不動人動,他們要在慢步的顛簸裡找到新鐙給的那個穩點。韓昭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佇列上移開,以前舊鐙的時候慢步射比快步射還晃,因為腳底下沒根。現在鐙深了,讓他們試試慢步能不能找著那個節律。
第一輪奔射下來,十二根箭有四根偏靶,比昨天又少了兩根。韓昭讓騎手們放慢馬速繞場走,邊走邊拉弓射箭。慢步的馬背起伏幅度雖然小,但節奏更碎,舊式淺鐙在這種節奏下腳掌容易在鐙面上左右滑動,而新式寬面鐙的深託設計把足弓卡得很穩。韓昭看見那年輕騎手在慢步中拉弓時,軀幹的扭轉和胯骨的配合明顯比昨天潤滑——他慢慢地把上半身轉過去,弓弦拉滿,腳掌在鐙中紋絲不動,一箭出去紮在了靶心左沿三寸的位置。
看見沒?韓昭轉頭對李農說,慢步的穩找著了,快步的力就能借上。
第二輪快步奔射時那年輕騎手在射出第二箭之後忽然做了個新動作——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射出後立刻回正身體,而是藉著弓弦回彈的慣性繼續側轉了半個身位,視線從靶面移向了側後方的空處,做出了一個確認側後是否有追騎的戰術觀察動作。這個動作做得很流暢,馬匹在他的重心偏轉中只出現了一瞬的頓步,隨即恢復節奏。
韓昭吹了一聲短哨。十二騎放緩速度停下。他走到那年輕騎手馬側,抬著頭問他:剛才那個轉身看後面,腳在鐙裡動沒動?
沒動。但是左腿的小腿肚蹭了一下鞍翅。
蹭了多深?
蹭著了皮,但沒移位。
韓昭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那匹棗紅馬的頸側。他轉頭朝佇列說:所有人注意,下一輪奔射時射完第二箭嘗試側轉半個身位向後觀察。做不到的不強求,做到的記住腿和腳的感覺。開始。
這一輪訓練比前面任何一輪都更有看頭。十二個騎手中有七個人在第二箭後做了側轉身的動作,其中三個人完成得比較利索,四個人在做動作時馬匹出現了明顯的減速或偏道。韓昭沒有叫停,讓他們繼續跑完第三箭。散靶後他把那七個人叫到一邊,讓他們複述自己轉體時腳掌在鐙中的壓力分佈,一個一個記在紙上。記完後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做得最穩的三個人,轉身時都是把重心先壓在右腳鐙上再轉胯,另外四個人則是先轉肩後移胯,步子亂了一拍。
明天改順序,先轉胯再轉肩。韓昭把那頁紙對摺放進懷裡,下午還按昨天分兩組模擬,但是把追擊距離加到兩百步。
午後的太陽暖了一些,但風還是涼。十二匹戰馬分成紅藍兩組,紅組扮演追擊方,藍組扮演逃逸方,從校場兩端相對跑位再交換角色。韓昭讓李農站在校場東側的瞭望墩上記錄兩組完成包抄合圍的總耗時。第一輪紅組追藍組,藍組在兩百步外突然急轉彎向西擺脫,紅組的六匹馬中四匹在彎道中保持了完整的速度曲線——騎手們在新鐙的輔助下身體重心壓得更低,膝蓋與鞍橋的夾角在急彎中幾乎沒有變大。李農在墩子上喊了個數字下來:比昨天快了四息。
但韓昭注意到一個隱患,紅組那兩匹在彎道中掉速的馬,騎手的腳後跟在入彎時都有明顯的抬起動作。這說明他們在心理上還沒有完全信任新鐙的託力,急彎時下意識地收腳尋找平衡。韓昭把這兩個人單獨叫到旁邊示範了一遍——他讓李農牽來一匹溫馴的老馬,自己翻身上去在慢走中反覆做急轉壓鐙的動作,腳後跟始終穩穩地壓在鐙底板上。你們看我的腳,他側身讓那兩個騎手看清鐙環中腳的位置,腳掌踩實,腳跟落地,整個人的重量從胯骨下去順著大腿走到腳心。鐙不吃力你就沒根,根在腳下就不慌。再來。
那兩個騎手重新上馬試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其中一匹的彎道掉速明顯改善了。韓昭站在場邊看著他們反覆練習那個彎道,抱著胳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桃樹梢上才讓他們歸隊進行最後一輪全流程演練。
全流程演練結束時,暮色已經開始從東邊升起來了。韓昭照例走到靶場那邊去拔箭收靶,這一次十二面草靶上有兩面已經被射得草芯外翻,靶面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拔著箭桿,拇指摩挲箭尾的羽毛確認完好程度,完好的歸一堆,箭桿微裂的歸另一堆。那年輕騎手又牽著馬過來了,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直接蹲到了韓昭對面幫他拔箭。
韓隊率,下午最後那輪全流程,我在側後觀察的時候試著轉滿了整個身位。
韓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射箭了?
沒射。只是轉身看了看後面,然後轉回來了。轉滿的時候腳還是穩的,但是馬頭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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