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韓昭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那聲音從溪谷下游遠遠傳來,起初還只是夜風裡細碎的震顫,轉眼間便愈近愈烈,像一串密集的鼓點叩在凍硬的土路上。他從鋪上翻身坐起來的時候,聽見馬蹄在臺地邊緣急急收住,牲口粗重地噴著鼻息。有人翻身下馬,腳步踉蹌地朝院子跑來,靴底踩碎薄冰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楚。
韓昭推開門走出去,十二月的月光從毫無遮攔的天空傾瀉下來,把院子裡的每一道輪廓都刻得稜角分明。他看見孫鐵柱滿身塵土地站在那棵老桃樹下,胸口的皮甲上凝著一層灰白的汗鹼,整個人的呼吸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手裡攥著一卷帛書,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洛陽破了。孫鐵柱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本來的聲音。他把帛書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帛卷的邊緣被他攥得發皺,上面沾著星星點點的汙泥。劉曜的人在六月破的城。信使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攢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晉懷帝被擄了。百官士庶死者數萬,宮室焚燬,府庫掠空。
韓昭接過帛書,就著月光展開。絲帛的質地被反覆摩挲過多次,邊角已經起毛。上面的字跡跟之前幾封都不一樣,更潦草,有幾處墨跡被水浸過洇成了一團,但內容還是能勉強辨認出來——劉曜破城,帝出降被擄,百官士庶死者數萬。宮室焚燬,府庫掠空。末尾有一行被反覆描粗的加字,墨色明顯比正文更深:洛陽已陷,中原無主。
韓昭站在月光裡把那行字讀了兩遍。中原無主,這四個字在他腦中迴響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空曠——像是腳下的大地忽然被抽走了一塊,整個人懸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他把帛書卷好塞進懷裡,站在原處沒有動。孫鐵柱蹲在桃樹下面喘氣,背靠著樹幹,過了好一會兒才撐著膝蓋站起來,膝彎還在微微打顫。
渡口那邊來了人嗎?韓昭問。
來了。今天下午南岸到了好幾百人,全是逃出來的。船已經來回接了三趟,人先安置在南面新村的棚子裡。後面還有人在往渡口方向走,老李說望見北岸沿河路上全是人影,斷斷續續的,一眼望不到頭。
讓平鄉再勻一批糧到南面新村去。明天我親自過去看。
孫鐵柱應了一聲,翻身上馬走了。馬蹄聲沿溪邊小路遠去,漸漸被夜色吞沒。韓昭站在院子裡沒有回屋。他靠在門框上站著,洛陽陷落這件事在他腦子裡反覆迴旋著,像一塊石子投進深水之後不斷擴散的漣漪。懷帝被擄,中原無主。西晉實際上已經結束了。他祖父年輕時那個還能從洛陽發出詔令的天下,那個還能讓各州郡的官員們趨之若鶩的朝廷,至此已然成了一堆被焚燬的灰燼。
韓昭在門框上靠了很久,久到月光從院子的正中緩緩移到了西牆根下,把桃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如同一道被時間拖曳的墨痕。寒氣從腳底一寸一寸地往上升,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卻始終不想動彈。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盡是那些從史書上讀過的句子——他曾經在另一個時空裡隔著紙張和歲月看過這一切,知道洛陽會破,知道懷帝會被擄,知道西晉會像一隻盛滿水的陶罐從高處墜落。但當這些事真正發生在他所處的年月裡,當他親身站在十二月的寒夜中聽一個喘著粗氣的人把訊息遞到手裡時,那種紙面上的和此刻站在雪地裡感受的正在發生之間,隔著一條無法丈量的深淵。他在門框上又靠了片刻,然後轉身回了屋,把洛陽陷落的訊息在腦子裡擱了一夜,像把一件沉重的東西暫時放在案角,等天亮之後才真正動手去搬動它。
第二天清晨,韓昭騎馬去了一趟南面新村。渡口那邊一夜之間又接了幾批人過來,南面新村的空地上搭起了好幾排臨時棚子。棚子裡擠滿了人,老人孩子居多,青壯也有但大多帶著傷。韓昭從一個棚子走到另一個棚子,蹲下來問了幾個人的來路。他們從洛陽城逃出來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人是城破前從南門擠出來的,有人是翻城牆摔斷了腿爬了一夜才到河邊,有人是跟著潰散的守軍跑了三天三夜。
韓昭從一個棚子走到另一個棚子,在一個角落裡蹲下來,問一個左臂纏著布條的年輕人從哪裡來。年輕人靠在草堆上,眼皮腫著,嘴唇乾裂起皮,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像砂紙蹭在木頭上。從洛陽南門擠出來的。他說,城破那天夜裡我守著南面的甕城,聽見北邊喊聲起來了,沒多久火就映紅了半邊天。守將帶人往北去堵,再沒人回來。天亮的時候我看到劉曜的旗子插上了宮城樓頂。我拆了塊門板從城牆上翻下來,摔斷了這條胳膊,爬了一夜才摸到河邊。
韓昭的目光從他纏著布條的手臂移到他的臉上。年輕人大概只有二十出頭,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面的陰影很深。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年輕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洇溼了胸前的衣襟。喝完之後他把水囊還給韓昭,又絮絮地說了些城裡的情形——宮裡燒了一整夜,府庫全空了,街上死人沒人收,臭氣飄出好幾條街去。劉曜的人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剩下的砸爛燒光,連太學的石經都被推倒了幾塊。
韓昭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繼續問。他走到安置區的灶臺邊蹲下來,看見一個老婦人正蹲在地上用幾塊石頭支起一口破鍋煮稀粥。鍋裡漂著的米粒少得可憐,旁邊幾個孩子蹲著等,眼睛盯著鍋裡那點泛白的湯水。韓昭從懷裡掏出一小袋麥粉遞給老婦人,老婦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夠煮一鍋稠的。韓昭說。
老婦人抬起頭來看他,嘴角抖了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擠出來一句含混的道謝。韓昭沒有等她說完就走了。
當天他在南面新村待了一整天。幫著幾個青壯搭了幾間加固的棚子,在棚頂多壓了一層葦蓆擋風。分了一批草蓆下去,給一個腿傷化膿的老人重新清洗了傷口換了藥布。快到傍晚的時候,他在一條排水溝邊上看見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什麼。走近了才發現男孩在地上寫字——橫豎撇捺歪歪扭扭的,最後那個口字收不攏,撇出來一筆拖得很長。韓昭蹲下來看了片刻,男孩抬眼瞧了瞧他,又低下頭去把那個字擦掉,重新寫了一遍。
回到臺地之後他沒有回屋,先策馬拐去了平鄉。李農正在糧倉門口跟劉茂說話,手裡舉著一盞油燈,橘黃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朗,另半邊隱在暗處。兩個人聽見馬蹄聲同時轉過頭來。韓昭翻身下馬,三個人站在糧倉外的空地上,他把今天在南面新村看到的情況大致說了。洛陽破了之後逃出來的人還會更多,南面新村的安置能力已經逼近極限,需要平鄉和臺地也勻出空間來。李農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乾脆地說了句平鄉這邊還能再塞百來人,他去安排騰空那幾間閒置的倉房。劉茂則轉身回糧倉去翻冊子,出來的時候皺著眉頭說現存糧食如果按每日兩頓稀粥的標準算,還能撐四十來天,但如果新增的人口超出了預期,就得提前想辦法籌措。
平鄉這邊還能再塞百來人。李農說。
臺地那邊也能搭幾排新棚子。劉茂你算一下現有存糧能撐多久,如果新增的人口超過了預期,咱們得提前想辦法。
劉茂應了一聲,轉身回糧倉裡去翻冊子。韓昭和李農站在空地上,暮色正從西面鋪過來。
洛陽破了之後,石勒和劉聰的下一步是什麼?李農問。
韓昭望著遠處暗下去的天際線。懷帝被擄之後,他們會扶持一個傀儡繼續維持晉朝的名義,但實際上北方已經是他們的了。接下來石勒會往東擴張,劉聰會鞏固他在中原的統治。冀州這塊夾縫地帶暫時還會被忽略一段時間,但不會太久。
那咱們的時間還有多少?
也許一年,也許兩年。看他們內部怎麼爭。
李農沒有繼續追問,兩個人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校場上收操後正在散去的人影,那些細長的剪影在暗淡的光線中緩慢移動著,沿著校場邊緣的土路分散向各自的方向。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塵土和炊煙的氣味。韓昭站了一會兒之後對李農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便轉身朝馬廄走去。
他在回去的路上騎得很慢。灰馬沿著土路慢步走著,兩邊的田野正在融雪,泥土返潮的氣味從地面升起來。他經過白天那片蘆葦叢時側頭看了一眼,蘆花已經落盡了,光禿的葦杆立在暮色中,風一吹就齊刷刷地偏向一邊。
回到臺地之後他把馬拴好,推門進了屋。灶臺上的火已經滅了,屋裡冰冷。他沒有重新生火,在黑暗中靠著牆坐下來,把洛陽陷落的訊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城破了,天子被擄,百官死了數萬。這場災難的規模跟他從史書上讀到的一模一樣,只是當他親身站在這個時代裡的時候,那些數字和事件不再是紙上的墨字,而是一條條真實的人命被碾碎在了歷史的輪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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