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平城的訊息像一層灰,落在三個據點的每個人身上。
韓昭沒有把細節公開說出去,但訊息還是從騎手們的口裡傳開了。騎手們從南面渡口帶回來的不僅是一卷又一卷的帛書,還有他們在驛站歇腳時從其他過路人那裡聽來的零碎言語。那些言語像乾裂的河床上的碎石,每一塊都有稜角,湊在一起就拼出了寧平城的全貌:城破、斷糧、數萬百姓被圍、城門一開遍地屍首。這些碎片透過灶臺邊的低語和校場上的交頭接耳迅速擴散到了平鄉和南面新村,最後傳進了山腳臺地。
韓昭走在臺地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比往常沉了一些,那些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說不上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一個老婦在路邊篩穀子,篩子顛起穀殼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又把頭低了下去繼續手上的活計。韓昭沒有停下步子,但他知道那老婦想問什麼——她想問寧平城裡那些被圍的百姓裡有沒有她遠嫁到北面的外甥女,想問那座城還能撐幾天,想問這一切有沒有盡頭。他不回頭是因為他給不出答案,他手裡的資訊比那老婦多不了多少,唯一多出來的是他比她知道得更清楚那場覆滅有多麼徹底。
他蹲在溪邊洗那件沾了灰土的皮甲。溪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冷得刺骨,他把手浸進水裡搓甲面上灰漬的時候指節很快就泛了紅。皮甲的肩部有一道劃痕,是上次在平鄉校場上跟人過招時留下的,他用拇指沿著那道劃痕來回摩挲了幾遍,劃痕不會消失,只能被水泡軟些。水流繞過他腳邊幾塊圓潤的石頭往下游淌去,石頭上覆著青苔,翠綠裡透著冬日的頹敗。他低頭搓著皮甲,搓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不遠處蹲著個孩子。那孩子七八歲的樣子,蹲在水邊把一塊碎瓦片貼著水面甩出去,瓦片跳了三下就沉了,水面泛起幾圈擴散的漣漪然後恢復平靜。孩子又找了塊扁些的瓦片繼續試,這次跳了兩下就歪著栽進水裡,他了一聲扭頭在河灘上搜尋更合適的材料。
韓昭低頭繼續搓皮甲上的灰漬,搓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那孩子一句:你爹媽在不在?
孩子頭也沒抬,正在一堆碎石裡翻撿,撿起一片青色的碎瓦在拇指上比了比它的弧度,我爹在平鄉那邊修渠。
修渠。韓昭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平鄉那邊有條灌溉渠入冬前塌了一段,李農派了幾撥人去修,入冬後天冷土硬,進度慢得厲害。你爹叫什麼?
趙老栓。孩子把選中的瓦片捏在手裡站起身,又蹲回水邊,我娘在臺地那邊給人縫補衣裳。
韓昭點了點頭,趙老栓他記得。那是個瘦高的中年人,上個月他去平鄉糧倉查賬的時候在渠邊見過那人,當時趙老栓正和幾個人一起搬石頭砌渠壁,搬一塊石頭要在掌心裡掂量半天才安放下去,怕放歪了來年開春通水時再塌。韓昭沒再問。他把皮甲搓乾淨了拎起來抖了抖水,甲面上的灰漬被溪水帶走後露出下面暗褐色的皮紋,紋路里還嵌著些洗不掉的舊汙。他站起來往回走,經過孩子身邊的時候那孩子剛好把瓦片甩了出去,這一次瓦片貼著水面連續跳了四下才沉,孩子地一聲歡快地叫了出來。韓昭停了一步側頭看了那孩子一眼。那雙眼睛亮著,亮得讓他想到很多年前另一雙眼睛——那是他在晉陽城外見過的一個男孩,也是這般年紀,坐在被火燒燬的村口石墩上望著過路的隊伍,眼裡也是這亮,但只亮了一瞬就熄了。韓昭沒有多停留,他移開目光繼續走回了院子。
那天下午他去了平鄉一趟。灰馬沿著臺地往東的土路小跑,路兩邊的田地裡冬小麥剛冒了寸把高的嫩苗,青綠的顏色在一片枯黃中格外扎眼。麥苗稀稀疏疏的,墒情不太好,來年收成能有多少誰也說不上來。他騎著馬經過一塊田埂時看見田裡有個彎腰拔草的農人,背駝得很深,草帽沿壓得低低的,看不見臉。韓昭收回目光催馬快走了幾步。
李農正在校場邊上跟幾個什長說話。李農這人長得粗壯,臉膛方方正正的,顴骨上有塊疤,是早年跟人打架留下的,笑起來的時候那塊疤會被牽起來往上提,看著倒比不笑時溫和些。此刻他沒笑,正一手叉腰一手比劃著什麼,那幾個什長圍著他站成半圈,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見韓昭來了,李農便把什長們打發了。什長們散開的時候有一個跟韓昭擦肩而過,韓昭注意到那人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緊緊的線。他不問,李農也不解釋,只是朝校場邊沿的老位置抬了抬下巴。
兩個人蹲在校場邊沿的老位置上,那地方是兩棵老槐樹之間的土坎,坐下去能看到整片校場。場上有二三十個人在練刺殺動作,木槍對木槍的碰撞聲在冬日乾燥的空氣中清脆地響著,偶爾夾雜著什長喊口令的短促吼聲。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韓昭先開了口:洛陽那邊的情況還不明朗,但寧平城破了之後,石勒的主力肯定會往洛陽方向合攏。劉曜在北面,石勒在東面,兩股兵力合起來,洛陽撐不過今冬。
咱們怎麼辦?
不急。先等。洛陽陷落之前會有大批難民湧出來,咱們南面渡口的幾條船就是給他們準備的。船過去接一批人回來,先送到南面新村安置,再從南面新村轉送到臺地和平鄉。
李農點了點頭,他鬆開交叉的手指,從靴筒裡抽出一根草莖叼在嘴裡嚼著。嚼了一會兒才開口:船的事我讓孫鐵柱再備兩條。另外平鄉這邊的糧倉還能勻出一部分來。我前天盤點過,存糧大概夠咱們現有的人吃到來年三月。再多接人的話就吃不到開春了。
先接。接到糧盡再想辦法。人活下來比糧重要。
李農沒反駁,他嚼著草莖,目光落在校場上對練的兩個人身上。那兩個人一攻一守,木槍碰撞的節奏由緩到急,攻的那人突了個虛招騙開對方的防守然後一槍捅在胸口,被捅的人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圍有人笑了起來。李農看著那坐在地上的人爬起來的笨拙樣子,嘴角牽了一下,顴骨上的疤跟著往上提了提,但笑容很快就淡了。他偏頭看了韓昭一眼:你瘦了。
沒什麼。
你上次在臺地那邊吃飯是什麼時候?
韓昭想了想,沒想起來。他最近幾天在灶臺邊坐的時間比在案板前多,油燈續了一盞又一盞,帛書看了又看,柴火添了一次又一次,唯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端起過碗。他沒接這個話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我先回臺地了。南面渡口那邊如果來了人就讓人報我。
他轉身走了,李農沒有送他,還蹲在原處望著校場上的操練。
第二天傍晚,南面渡口果然來了人。不是難民,是一個從洛陽方向逃出來的信使。那人騎著匹快馬,到了渡口哨站的時候馬已經累得四腿打顫,口鼻處結著一層白沫,喘息聲粗重得像拉風箱。信使翻身下馬的時候兩腿軟得幾乎癱倒在河灘上,哨兵衝過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沒讓他臉朝下栽進沙土裡。哨兵把他扶進棚子裡餵了水,信使捧著碗的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半碗在胸前衣襟上,他也不管,仰頭把剩下半碗灌進去,然後靠在棚柱上大口喘氣。哨兵等他緩過氣來才問清了來路。
信使是從洛陽北門突圍出來的,一路上換了三匹馬,死了兩匹,最後一匹也只剩半條命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帛書,交到了哨兵手裡。帛書當天晚上就送到了山腳臺地。
韓昭在油燈下展開帛書。紙面不是普通的麻紙,是更好的縑帛,邊角處有些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星濺到過。字跡很新,墨色還沒有完全乾透就被封起來了,有幾筆的收尾處因為受潮微微暈開了一些。內容比之前的任何一封都短,只有三行,字寫得又急又重,筆尖幾乎要把帛面劃破:匈奴連日猛攻,北段城牆再度坍塌。守軍盡數填入缺口。城中糧盡,百姓飢死者日以百數。此信或為絕筆。
韓昭把帛書看了三遍,他在灶臺邊坐到油燈燃盡了,又續了新油繼續坐。窗外月光照著桃樹光禿的枝條在雪地上投射出細碎的影子,那些枝影在地面上交錯著,像一道道緊閉的門縫。他在想那捲帛書上的每一個字:北段城牆再度坍塌,守軍填入缺口,百姓日死百數。那座城已經在用最後的氣力撐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帛書內容告知了各點負責人。然後他帶了幾個人去南面渡口哨站檢查船隻。三條船泊在北岸的淺灘上,船板刷過桐油,船槳備了雙份,每條船還能再坐十幾個人。他蹲在河邊看了看船底和船幫的接縫處,又上船踩了踩艙板,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上岸。
這三條船隨時準備動。他對孫鐵柱說,一旦南岸出現成群的逃難百姓,就開船過去接。接了人不要停,直接送回北岸這邊來。
孫鐵柱蹲在河灘上應了。韓昭站在河邊望著河水,冬日的河水泛著暗青色的冷光,水流平緩而深。南岸的方向一片寂靜,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聲音。他看了一會兒後轉身騎馬回了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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