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99章 第一所簡易學堂(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學堂開學那天是個晴天。

天色從後山那片黑松林的上方開始透亮,先是灰濛濛的一層,然後漸漸泛出蟹殼青,最後整片天穹都浸在一種清澈而溫潤的藍裡,像一塊被溪水反覆淘洗過的老青石。谷地裡沒有風,晨露凝得很重,掛在草葉尖上搖搖欲墜。謝端在天還沒全亮的時候就起來了。他打著赤腳走到臺地西面那間朝南的大屋前,把原先那面已經磨出毛邊的草蓆門簾摘下來,換上了一面新編的竹簾。竹篾是前些天他從谷口那片野竹林裡親自砍的,削去青皮後露出淡黃的竹肉,又在水裡泡了整整一夜才動手編織。編的時候他盤腿坐在棚屋前的石板上,竹篾在他指間一根壓一根地交錯穿行,發出細密而清脆的聲,聽起來像某種古老而安定的節拍。新簾子掛上去之後嚴絲合縫地垂著,竹篾之間留著均勻的窄縫,晨光從那些縫隙中穿過去,在屋裡的泥地上割出一道道細長的亮紋。

他又進屋去把靠牆那一排粗糙的木條案重新擺整齊了。條案是用山上的雜木拼的,桌面沒上漆,被砂石粗略打磨過,摸上去還是能感覺到木紋間細密的毛刺。他一張一張地調整它們的間距,每張條案後面擺好一個草編的蒲團,一共擺了十二個。做完這些之後他退到門口看了看,屋裡空蕩蕩的,只有晨光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斜斜的亮痕。牆角有一隻陶罐,裡面插著幾枝昨天從溪邊摘來的野菊,黃色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謝端看了那隻陶罐一眼,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清早孩子們就自己來了。大的領著小的,在門口擠成一團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都不敢第一個邁過門檻。最小的那個孩子叫阿芽,才六歲多,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鬏兒,躲在最大的那個少年背後只露出半張臉,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著屋裡的條案和竹簾。最後還是謝端走出來,蹲在門口朝他們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掌攤開朝門裡指了指。那個最大的少年先踏進去了,其餘的孩子們才像被捅了巢的蜂群一樣呼啦啦地湧了進去,木條案前的蒲團上很快坐滿了人,有的盤腿有的跪坐,一雙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站在前面的謝端。

韓昭在學堂對面坡地上的菜畦間除草時看見了這一幕。他直起腰來,把鋤頭柄拄在身前,遠遠地望著那扇被竹簾半掩著的窗戶。學堂的窗洞朝東,晨光正正地從那個方向灌進去,竹簾的縫隙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那些亮紋投在屋裡的泥地上隨著太陽的升高一寸一寸地往西移動。過了一會兒,一陣齊整的讀書聲從那扇視窗飄了出來,聲音嫩而脆,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清亮,像是山谷裡第一場春雨落下來砸在石板上的聲響。那聲音穿過了谷地中央那片水塘和菜畦,在清晨安靜的空氣中一路傳到了他站著的坡地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聽了片刻,彎腰繼續拔草。手裡的草根連著溼泥被拔起來,抖掉土之後堆在田埂邊上。水塘邊那棵被人隨手插下去的柳條已經發了根,細枝末端抽出幾片嫩葉,在晨風裡輕輕顫動。韓昭拔了一會兒草,聽見學堂那邊又換了一輪讀書聲,比剛才更齊整了些,顯然是謝端在帶著孩子們反覆念同一句。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又直起腰朝那邊望了一眼,窗洞裡透出的光已經被太陽昇高而推到了屋子深處的牆角,孩子們伏在條案上的剪影在竹簾後面晃動著一片碎影。

學堂開設後的第三天,謝端來找他。

青袍人從坡下走上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響還是驚動了蹲在菜畦裡的韓昭。他抬起頭,看見謝端站在田埂邊上,袍角上沾著一塊還沒幹透的泥印,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他等了一陣,等韓昭從菜畦裡直起身來才開口:有些孩子之前沒有念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阿芽昨天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圈,抬頭問我這是不是她家的水缸。我想從頭教起,從最簡單的筆畫開始,但紙和墨不太夠用。帶來的那點紙已經快用完了。

韓昭從菜畦裡走出來,蹲到水塘邊那塊平展的巖板上洗了洗手。水面映著他的臉和身後的黑松林,被手指攪動之後碎成一片晃動的光影。先教孩子們用竹片蘸水在石板上練習筆畫,等能寫完整的字了再用墨和紙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山上秋天會收一批野生的楮樹皮和構樹皮,長在背陰坡的那片雜木林裡,往年都沒人動過。等曬乾了搗成漿就可以造一批糙紙用。今年秋天收了皮料,冬天就能出一批粗紙,夠撐一陣子的。

謝端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他站在田埂上又沉默了一會兒,眼睛望著水塘對面那片正在抽穗的稻田,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那我和同窗先教識字啟蒙,等紙墨齊了再教經書。他轉身走回學堂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袍角的泥點還沒有乾透,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深色。韓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學堂門口,竹簾被掀起又落下,發出細竹篾相撞的輕響。

秋深的時候谷地裡的野楮樹皮果然收了一批,曬乾之後堆在糧棚旁邊的空地上,散發著纖維乾燥後特有的清苦氣味。王橫帶著幾個幫手搭了一個簡易的水槽,把幹樹皮用溪水浸泡之後撈出來搗漿、過篩、晾乾,前後忙了十幾天,軋出了第一摞糙紙。紙面粗糙泛黃,纖維的紋理清晰可見,薄厚不太均勻,邊緣也不整齊,但墨跡落上去的時候能吸住、不洇散。謝端拿到第一批紙的那天在學堂裡坐了很久,一張一張地撫平紙面上的褶皺,疊好放進木匣裡。

學堂的規模在入冬前擴大了一些。從洛陽來的幾個太學生每人認領了幾個孩子當弟子,按年齡和程度分了三個班。最小的班用竹片蘸水在石板上寫筆畫,中等班用糙紙抄寫《千字文》,大一些的孩子已經開始讀《論語》的選篇了。韓昭有時候從學堂外面經過,透過竹簾的縫隙會看見那些孩子們趴在木條案上低頭寫字。有時候風把竹簾吹開一條縫,他能聞到屋裡的墨香和紙張乾燥後略帶澀味的氣息,那種氣味跟野外草木的氣息完全不同。他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那棵核桃樹苗在水塘邊又長高了一截,枝條頂端的嫩葉已經開始泛出秋末特有的淡黃色。種樹的那個孩子不在學堂裡,因為他過了年紀,每天跟著大人在坡上幹活。但每天傍晚他都會在樹苗旁邊坐一會兒,有時候用手摸摸樹幹,有時候低頭拔掉樹根周圍新冒出來的雜草。

有一天傍晚,韓昭又看見那孩子蹲在樹苗旁邊。這一次他沒有發呆,也沒有拔草,而是低著頭在手裡擺弄一塊剛削好的木片。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松木片,邊緣用碎瓦片仔細刮過,磨得平滑了些。那孩子用一根燒過的細炭條在木片上寫字,低著頭,嘴唇緊抿著,炭條在木面上劃過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寫了很久,寫完了之後捧著木片左右端詳了一陣,又湊近了吹掉上面粘著的炭屑末子,然後從衣兜裡摸出一根細麻繩,把木片的兩端各鑽了一個小孔,穿好繩子,系在了樹苗的主幹上。繫好之後他又退後兩步看了看,那塊木片在晚風中輕輕轉了半圈。那孩子做完這件事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跑了。他跑過學堂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朝那扇亮著燈火的視窗望了一眼,又繼續跑了下去,很快消失在坡道拐角的那片黑松林後面。

韓昭等那孩子跑遠了才走到樹苗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塊木片。炭條寫的字歪歪斜斜,但筆畫完整清晰——一個字,左邊那個旁豎畫很直,右邊字的幾筆雖然擠在了一起但看得出每一筆都認真寫過了。顯然是在學堂裡學來的字。他又看了看那根細麻繩,系的是個活結,將來樹長粗了會自己撐開,不會勒進樹皮裡去。韓昭蹲在樹苗前面,把那塊木牌看了很久。暮色從四周合攏過來,水塘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最後一點天光在西邊的山脊線上收窄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縫。他站起來往自己的棚屋走去。經過學堂門口的時候竹簾後面還亮著燈火——謝端和另一個太學生還在燈下對著一卷竹簡低聲討論著什麼,聲音從簾縫裡透出來很輕,像是在爭論某一句註解的分歧。他沒有停下腳步,直接走了過去。

那天夜裡他躺在草鋪上,聽著谷地裡的風聲和水塘邊細碎的蟲鳴。學堂的燈火已經熄了,整座谷地覆在安靜的夜色中。他合著眼想了一會兒那些孩子趴在木條案上寫字的背影,想了一會兒謝端接過糙紙時逐張撫平的姿勢,想了一會兒那棵繫著木牌的核桃樹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的樣子。他的手指搭在腰間的刀鞘上,刀鞘冰涼。他在那個姿勢中慢慢地合上了眼,覺得谷地裡有些東西正在從看不見的地方開始生根。跟他帳篷邊上那棵被孩子親手種下的樹苗一樣,那些東西也正在土下蔓延出細密的根鬚,等來年春天破土而出。

第二天清早他推門出去的時候,晨霧正從水塘表面升起來。學堂的竹簾已經被掀開了半幅,裡面傳來孩子們跟讀的稚嫩嗓音,在晨光中一字一頓地念著什麼。韓昭站在門口聽了一句話,大約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唸到字的時候集體拖長了尾音,像一群小鳥撲稜稜地同時振了一下翅膀。他聽完了那句話,走下臺階朝菜地那邊走去。晨露打溼了他的靴面和褲腳邊沿,在鞋面上凝成細密的一層水珠。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些水珠在鞋面上晃動著,被初升的太陽照出一點點細碎的光。

水塘邊那棵核桃樹的木牌上還凝著夜露,字的炭痕被露水洇溼了一點邊緣,筆畫間洇開淡淡的灰色。學堂裡的讀書聲又換了下一句,孩子們的聲音齊刷刷地拔起來,像一茬新苗同時從土裡探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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