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完工之後的第二天,韓昭把劉茂叫到了谷地中央那塊巖板旁邊。晨霧還沒散盡,巖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韓昭蹲下時用袖子隨意抹了一把,溼痕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慢慢洇開。
兩個人蹲在巖板兩側,中間攤著幾樣東西——一小袋去年的麥種、一把新打的鋤頭、一塊從水塘邊挖出來的黑土樣本。麥種是韓昭昨晚從糧窖裡翻出來的,用細麻布口袋裝著,袋口扎得緊實。他解開繩結把種子倒在掌心,一粒一粒地撥弄,像在挑揀什麼精細物件,那些乾癟的、帶黴斑的被他攏到一邊,飽滿的留在掌心中央。他挑得很慢,指腹反覆搓過每粒麥子的表面,彷彿能從那種細微的硬度裡讀出去年那塊地的雨水與日照。
坡地翻出來的那塊土我已經試過了。韓昭把掌心裡的飽滿麥種舉了舉,讓劉茂看清那些種子在晨光中泛著的淡金色澤,肥力比外面平鄉那塊地好,土質松,滲水也快。如果種冬麥,收成應該比去年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掌心的麥種,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驗證過的、不容置疑的事。昨天傍晚他獨自蹲在那片坡地上,用手挖了七八個不同位置的土樣,每處都反覆揉捏、嗅聞、對比,最後選了一處土色最深、腐殖層最厚的位置取了樣帶回來。這個過程他沒跟任何人講,但此刻攤在巖板上的那塊黑土樣本就是答案。
劉茂伸手捻了捻巖板上的黑土樣本,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撮在指腹間揉搓,又湊近了看顏色和質地。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鼻尖幾乎要碰到土粒,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劉茂在平鄉種了二十多年的地,對土質的判斷幾乎靠直覺,但他依然要親手確認一遍才踏實。
種麥需要的時間長,劉茂把指腹上殘留的土末拍掉,冬麥種下去要到明年夏天才收。中間這段時間的空當怎麼填?
填秋菜。韓昭把掌心裡的麥种放回袋子裡,手指順著袋口捋了一圈紮緊繩結,山坡上那片向陽的坡地現在就能翻,先種一批蘿蔔和菘菜,入冬前能收。蘿蔔長得快,菘菜也不挑地,兩樣加起來夠咱們吃一冬的。收了之後再翻一次地種冬麥,兩茬不耽誤。土裡的勁夠,輪著種反而能把地養得更活。
劉茂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目光從那塊黑土樣本移到遠處的坡地上,像是在用眼睛丈量那片地的面積和坡度。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動作利落,膝蓋上沾的草屑隨著起身抖落下來。明天我帶人翻坡地。犁有幾把?
三把,劉鐵頭那邊還在打第四把。你先用那三把帶人輪著翻,人歇犁不歇。翻完的坡地晾三天再下種,讓太陽把土裡的寒氣曬透。
劉茂沒有再多問,轉身朝工具棚的方向走去。韓昭還蹲在巖板旁邊,把那袋麥種的口袋紮緊了口,放在巖板的角落裡。他站起來望了一眼水塘對面那片坡地——野草已經清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黑土層,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溼潤的深色。他沿著田埂走了過去,蹲在地頭用手挖了一小把土捏了捏,土粒鬆散,握緊之後鬆開手自然散開,沒有黏結成團。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土撒回地裡。
第二天劉茂果然帶人翻地了。三把犁同時下地,沿著坡地的等高線一行一行地開過去。新翻出來的土在日光下露出深褐色的斷面,斷面邊緣還能看到細碎的草根和腐殖質的殘留。韓昭站在地頭看了一陣,又去工棚那邊找劉鐵頭。
工棚裡劉鐵頭正在打第四把犁的鏵刃,爐火燒得正旺,鼓風箱呼嗒呼嗒地響著,把爐膛裡的炭火吹得明滅交替。劉鐵頭用長柄鐵鉗夾住那塊燒得通紅的鐵料從爐膛裡抽出來,放在鐵砧上,掄起小錘一錘一錘地敲打。每一錘下去都有鐵花濺開,落在腳邊的地上,暗了之後就成了細碎的黑色渣屑。火光照著他被爐火燻了半輩子的臉,皺紋深處的黑色細紋在火光中顯得更深,像是被炭灰浸透了洗不掉的印記。他打完一錘停下來喘了口氣,用搭在肩頭的粗布擦了把臉上的汗,眼角餘光瞥見韓昭蹲在旁邊,沒有急著說話,先把燒紅的鏵刃翻了個面檢查了厚薄,又放回爐膛裡繼續加熱。
韓昭等他做完這一輪才開口:鐵料還夠打幾把?
劉鐵頭用鉗子夾起燒紅的鏵刃翻了個面看了看刃口的弧度,眯著眼睛比量了一會兒。料還有,但好料不多了。剩下的鐵料打完這把犁之後只夠再打幾件小農具,鋤頭鍬鎬什麼的。如果能弄到新料,爐子還能再開,鏵刃這東西損耗快,翻完這片坡地就得換新的。
料的事我來想辦法。韓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劉鐵頭從爐火對面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兩個人之間有片刻的沉默,只有鼓風箱還在呼嗒呼嗒地響著,爐膛裡的炭火噼啪炸開一小簇火星。
韓昭從工棚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沿著谷地西側走了一圈,在靠近坡腳的位置發現了新搭的兩間草棚——一間棚子裡擺著幾隻陶罐和一隻石臼,正在做粗糧的脫殼和碾磨;另一間棚子門口晾著一排新編的草鞋,旁邊坐著兩個婦人正在用乾草搓鞋繩。韓昭在第二間棚子門口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編好的草鞋,用手捏了捏鞋底的厚度。
這些鞋能穿多久?
搓鞋繩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了是韓昭,手上的活沒停,搓繩的速度絲毫沒受影響。好草編的能穿半個多月,草差一點的十來天。如果下雨天穿的話就短些,泥地裡走多了底子磨得快。你要是想要耐穿的,下次我往鞋底夾一層麻線,多費兩天的工夫,能多穿七八天。
韓昭點了點頭。他離開鞋棚之後沿著谷地邊緣繼續走,經過一處被灌木叢半掩著的地方時停下來撥開枝葉——裡面是一間新挖的淺地窖,窖口用木板蓋著,木板上面壓了幾塊石頭。他掀開木板往下看了一眼,窖裡已經存了半窖曬乾的野菜和幾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他把木板蓋回原位,把石頭壓好,繼續往前走。
傍晚的時候韓昭在水塘邊碰見了陸淮。陸淮坐在水塘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卷新抄的冊子,冊子的封面用端正的小楷寫著谷地物產登記六個字,墨跡還新,每個字的橫折鉤都寫得一絲不苟,像是刻上去的。他在水塘邊蹲下來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指給韓昭看——翻了多少地、下了多少種、菜種有幾樣、農具有幾件、存糧多少、乾柴多少,每一項後面都標著日期和數量,字跡工整清晰。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從腰間摸出那截削好的炭筆,在頁底空白處添了一行字:今日新開菜地兩分,播種蘿蔔。鞋棚新增編鞋三人。寫完他把炭筆在袖口上擦了擦收回去,抬頭看了韓昭一眼。
韓昭蹲在旁邊看著他寫完那行字,沒有說話。水塘的表面在暮色中映著天光的餘暉,那棵核桃樹苗在水塘邊的陰影裡挺直地站著。孩子插的護欄還在,小樹苗的葉子比種下去的時候多了兩片嫩芽。
冊子先收著。韓昭站起來,後面還有東西要往上添。
陸淮合上冊子夾在腋下站起來,沿著水塘邊走回了自己的棚屋。韓昭沒有立刻走,他蹲在水塘邊又蹲了一會兒。水塘的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在晚風的推動下緩緩移向出水口的方向。他伸手把那幾片落葉撈出來放在岸邊的石頭上,又蹲著看了一會兒水面恢復平靜後重新映出的天光,然後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棚屋,在門口坐下來解下腰間的刀橫放在膝上。他沒有磨刀,只是把刀拔出來用一塊布擦了擦再插回去,然後把刀靠牆放著。
身後水塘邊那棵核桃樹的幼苗正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新發的嫩芽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淡綠。遠處菜地裡新翻的泥土氣息隨著晚風飄送過來,混著谷地中正在晚飯時升起的炊煙,填滿了整座谷地上方的暮色。韓昭坐在棚屋門口望著水塘的方向,手裡沒有再做別的什麼事。能做的事今天已經做完了,地翻了、種下了、鞋編了、窖存滿了,該記的都記在陸淮那本冊子裡了。他坐了一會兒,等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才站起來彎腰進了棚屋。草簾在他身後輕輕落下來,把門口最後一線暮光也隔絕在了外面。
第二天天亮之後韓昭又去了菜地那邊。劉茂已經帶著人在地裡忙了一早上了,正在用一把長柄的粗齒耙把昨天翻過的大土塊打碎整平。韓昭接過耙子自己推了一趟,耙齒切開昨天翻出來的鬆散土塊時,能感覺到土粒在齒間碎裂的細密觸感,那種觸感紮實而明確,像是大地正在從他掌心下面一點一點地變得柔軟、變得溫順。他把耙子遞迴給劉茂,兩個人站在地頭看了看面前那片被打碎整平的坡地,在晨光中呈一片均勻的深褐色延展開去。韓昭蹲下來在壟溝邊沿劃了一道淺淺的直線標記,說是準備播種的間距,劉茂也跟著蹲下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繼續幹活。韓昭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朝工棚方向走去,想著那批新打的鏵刃還有兩把沒淬完火,今天得去看看進度。
他穿過谷地中央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面山壁上方照下來,把整座谷地都鋪在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裡。水塘的表面反射著那片金光,核桃樹的幼苗在水邊的霧氣中挺立著。蘿蔔種子還在他口袋裡,再過半個時辰就會有人沿著那片翻好的坡地均勻地撒進土裡,然後覆上一層薄土,等它們生根。韓昭走過水塘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那棵核桃樹苗最高處的嫩葉,葉片在他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又彈回了原位。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向工棚,走向那兩把正在等待淬火的鏵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