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02章 胡漢人口對比(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韓昭沒想到那個數字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學堂門口的臺階上幫謝端整理一批新抄的紙頁,紙頁上抄著些郡縣地名和戶籍舊檔。早春的風還帶著一股乾冷的勁兒,從水塘那邊捲過來,把紙頁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韓昭用掌心壓住紙邊,一張張對齊了邊角往上摞。謝端蹲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卷從洛陽帶出來的舊冊子正在往紙上謄錄。那冊子的封皮已經沒了,裸著的紙捻線上沾著灰褐色的漬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晾乾的。謝端謄到某一頁的時候手停了下來,把冊子翻過來看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韓隊率,你知道永嘉五年的洛陽戶口數有多少嗎?

韓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把一張糙紙對齊邊角摞好,然後才說:不太清楚了。

謝端把舊冊子轉過來給他看。冊頁上的墨跡已經發淡了,紙張的邊緣被煙火燻過,有幾處字跡殘缺不全,但那一行數字還勉強可辨。謝端用手指點在那一行字下面,指尖微微發白。那數字的寫法還是舊式的,筆畫橫平豎直,墨色在焦痕旁邊洇出了幾個細碎的毛邊。

永嘉四年秋,洛陽在籍戶數十二萬七千餘口。到永嘉五年六月城破之前,城內殘存人口不足兩萬。

韓昭看著那個數字沒有說話。他沒有立刻明白這個數字的分量——十二萬七千,寫在紙面上不過十幾個筆畫,用指尖比一下也就兩指寬。可那兩指寬的距離裡裝著十二萬七千個活著的人。有蹲在屋簷底下擇菜的婦人,有在裡坊巷口追逐嬉鬧的孩童,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蒸餅的小販,有裹著舊袍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者。十二萬七千具血肉之軀,各自有各自的一日三餐、柴米油鹽、歡喜煩憂,各自有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來處。到城破之前全沒了。謝端說城內殘存人口不足兩萬,那消失的十萬多人去了哪裡,是死於刀兵還是餓斃於溝壑,是離散於道途還是輾轉於他鄉,這卷舊冊子上沒有寫,翻遍整卷也找不到一個多餘的字來解釋那十萬人的下落。

謝端的手指從冊頁上移開,把冊子合上放在膝頭,望著遠處水塘的方向。水塘邊的核桃樹還沒發芽,光禿的枝條在灰白的天空底下伸著,底下的冰層已經薄了,能看見底下暗沉沉的水色。十二萬七千,降到不足兩萬。不到一年的時間。整個洛陽城裡的百姓,十個裡走了九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一個一個提上來的。我走的那天城門已經關了兩道,只剩下東邊一個小角門還開著,供人進出打水。城裡的街面上空蕩蕩的,好多坊門從外面鎖著,裡面早就沒人了。幾處大宅的牆頭有煙燻過的痕跡,門板卸了一半歪在地上。太學裡的柏樹枯了三棵,後院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幹葉子,踩上去聲音很大,大得讓人心慌。

他把冊子合上之後沒有繼續謄錄。蹲在臺階上望著水塘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我們來的時候帶了三百多人。加上平鄉那些老營的人,攏共不到五千。可你知道五胡亂華之前的幷州有多少漢人嗎?

多少?

謝端沉默了一瞬。我在洛陽太學的時候看過幾份舊檔的抄本。永興年間幷州的在籍漢戶約四十餘萬口。到劉淵起兵之後,到永嘉五年,幷州殘存的漢人算上流散在外的,恐怕不足五萬。四十萬變五萬。這是幷州一地。你想想整個北方。

謝端的聲音始終壓得很低,低到像在學堂裡給學生講書怕吵著隔壁歇晌的先生。他說四十萬變五萬的時候語速沒有變,語調也沒有變,甚至他的肩膀都沒有動一下。韓昭看著他,覺得他那副瘦窄的肩胛骨在舊袍子底下繃著一條看不見的線,那條線一直繃著,從他說出第一個數字的時候就沒松過。

韓昭蹲在臺階上聽著謝端說那些數字的時候,手指還捏著那疊沒整理完的糙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捏著紙頁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剛癒合的淺疤,是前兩天修籬笆時鐵絲劃的。那道疤橫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癒合處的皮膚比旁邊白一些,摸上去有一點凸起的稜。他把手指鬆開,把紙頁放下。那十萬多人也有自己的手指,有人掌心裡有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厚繭,有人指節上有做針線活扎出來密密麻麻的針眼,有人指尖上留著早年習字時毛筆磨出的薄繭。那些人各自的手如今都散在什麼地方了,他不敢多想,可那些手的樣子在他腦子裡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疊在謝端說的那些數字底下。

這些數字你從哪裡看來的?他問。

太學的舊檔室裡有一批戶籍抄本,是永嘉三年朝廷最後一次大檢括的記錄。抄本不全了,但還剩下一些。我走的時候搶出來了一卷。謝端把膝頭那捲冊子舉了舉,幷州、冀州、雍州、豫州,四個州的舊籍都有殘片。永嘉三年的時候雍州的漢籍戶數還有七萬出頭,到永嘉五年年底,有人從長安逃出來路過我們屯所,說長安城裡常住的人已經不到兩萬了。他說的,指的是還能站起來走路的那種。

胡人那邊的人口呢?

謝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確數。但匈奴五部入塞之後幾十年間一直在增殖,加上羯、氐、羌各部陸續內附,關中幷州一帶的胡人人口已經壓過了漢人。我見過一份永嘉二年的軍報摘錄,上面寫著一句話,說太原一帶的戶口胡三漢一。也就是說在太原城裡走上街頭,迎面碰見三個人裡頭有兩個是胡人面孔。你想一想那是什麼光景。那還是在永嘉之亂以前,劉淵還沒有南下的時候。

韓昭把謝端說的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過一道就沉下去一段,最後全部沉到最底處,在胃裡結成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他站起來走下臺階,在水塘邊站了一會兒。核桃樹的枝條在冬末的風裡輕輕晃動,光禿的樹梢上那幾個來年的芽苞比入冬時大了一圈。他望著那些芽苞出了一會兒神,想起在現代時看過的那部紀錄片,鏡頭緩緩掃過一片黃土塬,旁白用平靜的語調說,北方漢人在一百多年間從兩千萬減少到不足四百萬。那時候他坐在螢幕外面,手裡攥著遙控器,覺得那不過是螢幕上的一行字幕,冷冰冰地浮在畫面上,幾秒鐘之後就過去了。此刻他蹲在永嘉六年早春的水塘邊上,腳底下踩著凍結的泥土,吸進肺裡的每一口空氣都是涼的,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數字從屏幕後面一直延伸到了他面前,他走不出去。

他轉身走回臺階旁邊蹲下來。

有紙嗎?韓昭問謝端,空白的。

謝端從紙堆裡抽了一張遞過來。韓昭接過紙鋪在膝頭,沒有筆,他用手指蘸了水在紙面上畫了幾筆。水痕在紙上漫開,看不清楚,他又把紙放下了。

你方才說的那些數字,他蹲在謝端旁邊說,如果有人問起來,你能原樣說出來?

能。那些數字我看過很多遍了。

那就記著。以後如果有人問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就把這些數字說給他們聽。韓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沿著水塘邊朝工棚的方向走了。

經過糧棚的時候劉茂正在門口編一隻新的草筐,見他過來便停了一下手裡的活。韓昭也停了一步,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劉茂先開了口:謝端說的那些事我聽了一半。那些數字是真的?

真的。

劉茂低下頭繼續編筐,手指在草莖間翻動著。我老家在幷州北面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我十五歲那年村裡還是滿的,地有人種,屋有人住。後來胡人過了兩回,村裡就空了。他編完筐底那一圈的時候把草莖壓緊了一些,手法很穩,村子空了之後我也沒再回去過。

韓昭在糧棚門口站了一會兒。如果以後有人問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你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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