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03章 漢人的絕境(1)

作者:掌心飄雪·18小時前

開春之前,谷地來了兩個從北面逃出來的人。

他們是循著一支商隊的轍印找過來的。那支商隊並不真的存在——只是韓昭讓人在谷地外圍的土路上偶爾留下一些車輪印和馬蹄印,深淺不一,間隔疏密有致,像是某支行商隊伍匆忙趕路時留下的痕跡。這個法子是從前年冬天開始用的。韓昭知道北面不太平,也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循著這些痕跡找到這裡來。所以他隔幾天就讓人去土路上重新拓一遍印子,把被風吹平的碾深些,把被雨沖淡的補重些,好讓那些真正需要找到這裡的人不會在最後幾里路上迷失方向。

那兩個人沿著那些斷斷續續的痕跡走了四天。土路到了山腳就斷了,痕跡也消失了,他們便在山腳繞了兩圈,在一處石縫裡發現了被苔蘚半掩著的溪流,又沿著溪流往深處走了大半日,才在傍晚時分看見了谷地的入口。韓昭在哨位上看見他們的時候,兩人已經精疲力竭了,一老一少蹲在谷口那叢野生的連翹旁邊靠著喘息。老者靠著連翹的枝條,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那些還沒抽芽的枯枝上,嘴唇乾裂著,上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年輕人蹲在老者身側稍前半步的位置,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擋在老者身前的姿態,哪怕他的腿已經在發抖了。他脖子上掛著一個扁葫蘆,已經空了,但他還是把它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哨兵把他們引進谷地的時候,韓昭正蹲在水塘邊洗一把新打的鋤頭。他抬起頭看見那兩個人影遠遠地跟著哨兵走過來,腳步虛浮,像是踩著棉花走。老者走得很慢,年輕人落後半步跟在旁邊,一隻手虛虛地護在老者的肘彎處,卻沒有真正搭上去。他們經過水塘邊上那棵核桃樹的時候,老者停了半步,抬頭看了那樹一眼,看見樹幹上掛著一塊寫著字的木牌,又低頭繼續走了。

韓昭把鋤頭擱在岸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沒有迎過去,只是走到最近的一處棚屋門口,把門口擋風的草簾子掀開掛在一邊,又回身從屋裡拎出一隻陶壺和兩隻粗碗,放在門口的木墩上。等兩人走到棚屋跟前的時候,碗裡已經倒上了水。老者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韓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先彎腰端起了碗。他的手抖得很厲害,碗沿碰到下唇的時候水灑了一半出來,潑在衣襟上洇成一片深色。年輕人也端起了碗,但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把葫蘆的塞子拔開,把自己碗裡的水倒進了葫蘆裡,留了半碗才送到嘴邊。韓昭看見了,沒有說什麼,轉身又回屋裡拎了一壺水出來放在木墩旁邊。

等兩人把水喝完了,韓昭在他們對面蹲下來。老者坐在木墩上,年輕人就蹲在他腳邊的地上,像是習慣了這個位置。韓昭打量了他們一會兒,老者的臉是典型的捱過餓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層薄薄的皮膚緊貼著骨骼的輪廓,像是一塊被反覆搓洗過的布晾在骨架上,連多餘的褶皺都沒有了。年輕人稍微壯實一些,但也瘦得肩膀上的骨頭輪廓分明,脖頸兩側的筋脈一根根繃著,喉結滑動的時候牽動著整片頸側的皮膚。

從哪來的?韓昭問。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有一點光,像是深井底部的反光,不亮,但還沒滅。從鄴城方向來的。走了快半個月了。

鄴城那邊現在怎麼樣?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碗裡最後幾滴水仰頭飲盡了,把碗倒扣著放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沿著碗底的圈足來回摩挲著。沉默了一陣子,大約有一盞茶的工夫,他才開口。說話的聲音很低,語速也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喉嚨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磨過沙礫的粗糲感。

鄴城周邊已經沒有村子了。有也是空的,牆倒屋塌,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羯人隔幾天出來搜一次,看見能走的就抓走充役,不能走的就殺了扔在路邊。去年秋天開始,他們變了個法子,不再就地殺了,而是把抓來的人拴在一起往南趕,像趕牲口一樣,一串一串的,用麻繩拴著手腕,走不動的就拿鞭子抽。他停了一下,瘦骨嶙峋的手指在碗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要在那粗陶表面摸出什麼字來,我們走的時候經過一個地方,在鄴城西南面,大約走了兩天的腳程。路邊有一片大土坑,坑裡的骨頭露出來了,白花花的一片,蓋了一層薄土,被雨水衝開了。我數不清那有多少人。

韓昭蹲在原地聽著,沒有打斷。風從谷口那邊灌過來,吹動著棚屋門口的草簾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旁邊的年輕人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發白,衣料在他指間擰成了一條細繩。老者又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一些:我以前在鄴城北面一個鎮上做雜貨生意,鋪子不大但養活了一家老小,後院還有三間房和半畝菜地。前年羯人來了,鋪子沒了,家也沒了,菜地被馬蹄踩成了一片爛泥。我帶著侄子跑出來,跑了兩年,中間歇過幾回,有時候在破廟裡歇兩三天,有時候在荒村裡歇半個月。這回走到這邊實在是走不動了。他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他背了我三天。

韓昭把目光移到年輕人身上。年輕人一直沒有抬頭,但攥衣角的手指在聽到背了我三天的時候鬆開了,又攥緊,又鬆開,反覆了幾次。他的腳邊有一隻鞋底快磨穿的布鞋,大腳趾從破口處露出來,指甲縫裡嵌滿了泥。他蹲在老者旁邊,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壓彎了還沒直起來的樹,樹皮上留著風的齒痕。

你們先住下。韓昭站起來,棚屋在那邊,有人會帶你們去。谷地東邊空著幾間,去年秋天打的土坯,還沒住過人,牆壁已經乾透了。鍋碗被褥都有,不夠了來找我。

老者抬起頭來看他,嘴角動了動。他沒有說謝字,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東西亮了一下又暗回去,像是火鐮擦著了一下又滅了。他撐著木墩的邊沿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年輕人一隻手虛扶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把地上的包袱撿起來挎在肩上。兩個人跟著領路的哨兵往谷地深處走去,一高一矮兩個影子拖在身後,被午後傾斜的日光照得很長,像兩株被移栽過來的樹。

韓昭沒有立刻走,在原地又蹲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走到核桃樹旁邊,伸手捏了捏最下面那根枝條——軟的,有韌勁,裡面是活的。

他走過水塘,繞過一片新翻的菜地,往谷地北面的學堂走去。學堂是一間比別的棚屋大些的土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是韓昭自己拿鋸子剖了一塊木板寫的,上面兩個字寫得不算好,但筆畫清楚。謝端正在屋裡教孩子們識字,隔著竹簾能聽見他念書的聲音,一字一頓的,像在敲釘子。韓昭站在門外隔著竹簾看了片刻,孩子們正在低頭寫什麼,幾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處共用一盞油燈。油燈的光把他們的臉照成一團團暖黃色的小小光暈,七八顆腦袋擠在一起,低垂著,一筆一畫走得認真。

韓昭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他沿著谷地中軸的那條土路往回走,經過菜地,經過牛棚,經過堆放乾草的敞棚。棚裡有幾個人正在修整農具,見他路過便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在敞棚邊停了一下,問了一句北面那排新棚的屋頂都補好了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才繼續往前。

傍晚的時候他又去了一趟那對新來者的棚屋。老者正在門口坐著補一隻破鞋,年輕人蹲在旁邊的地上用幾塊石頭架了一口小鍋在燒水。老者見韓昭來了便放下手裡的活。韓昭蹲在棚屋門口,問了一句:你方才說羯人把抓來的人拴在一起往南趕,那是趕去做什麼?

老者的手停了停,低頭看著那隻補了一半的鞋。做苦役,也有拉去賣的。我聽路上遇到過的人說,有些人被賣了之後送到南邊的田莊裡當奴隸,一輩子出不來了。還有些人被賣到了更南邊,過了江,隔了一道水就再也回不來了。他把那隻鞋翻了個面,指尖撫過剛縫好的補丁邊緣,我聽說羯人拿人換鐵器和鹽,一個壯年男人換一把刀或者兩包鹽。

他們抓的都是什麼人?

什麼人都有。青壯年、年輕的女人、半大的孩子。老人不要,走不動的不要,就地扔在路邊。老者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我老伴就是在路上走不動了,被扔在路邊的。我沒法回頭。

韓昭蹲在門口沉默了片刻。夜風從棚屋的縫隙裡穿過來,吹得鍋裡的水汽斜斜地飄散。他沒有再問什麼,站起來對老者說了一句鍋裡水開了就轉身走了。

他沿著水塘走回自己的棚屋。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冰雪融化後泥土裡滲出的那種冷冽的氣息。核桃樹在夜色中站著,樹幹上那塊寫著字的木牌在風中輕輕晃動。他在樹旁停了一下,用手碰了碰那塊木牌,然後又放下了。

回到屋裡之後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的灶臺邊坐下來,靠著牆壁合上了眼。老者的話在黑暗中盤旋著——路邊那片白花花的骨頭,被拴在一起往南趕的人,走不動的老婦被扔在路邊。他想起了那些從洛陽逃出來計程車族抱著書卷涉水過河的樣子,想起了南面渡口河灘上那些擠在船板上的人影,想起了老者剛才說話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時明時暗的光。

那些畫面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了,他的呼吸也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抵著牆壁的脊背微微鬆了下來。窗外的風還在吹著,穿過水塘邊那棵核桃樹苗的枝條,發出細密而乾燥的沙沙聲,像是在翻動一本很厚的書。他側過頭聽了片刻那個聲音,在黑暗中徹底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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