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15章 弩炮初顯威(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春末的那次襲擾,讓一架新造的弩炮從試射直接跨入了實戰。在此之前,那架弩炮在北坡頂端已經靜靜蹲了大半個月,配重框裡的石塊被反覆裝卸過幾十回,拋杆的軸心被澆過三遍熱油,釋放機構的鐵件被王橫用磨石蹭得光可鑑人——但它到底只是一件半成品的兵器,像一把尚未見血的刀,所有的銳利都停留在假設裡。

那天午後的天空突然翻臉了,接連幾日暖晴積攢下來的溫吞氣韻被一股從西北谷口灌進來的風撕了個乾淨,天色從明亮轉向昏沉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風裹著乾燥的土腥氣掠過菜地,把新翻的浮土捲起來揚在半空,又簌簌落在水塘表面,驚起一圈又一圈細密的白紋。水塘邊那幾棵核桃樹的葉子被風翻得底朝上,露出葉背灰白的絨毛,整棵樹看上去像突然老了幾歲。韓昭正蹲在菜地東頭檢視新播的秋菜出苗情況,他指尖捻著一撮潮溼的細土,正把一粒剛頂開土殼的嫩芽周圍的板結輕輕撥開,就聽見北坡哨位傳來一聲急促的短哨——只有一聲,短而尖,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破了一樣紮在風聲裡。

他站了起來,目光越過菜畦望向坡頂。哨兵正站在那棵老榆樹旁邊,整個人繃成一張弓,手裡舉著一面繫了紅布的短棍,朝谷地中央的方向用力搖了三下。紅布在風裡抖得獵獵作響,像一小簇被強行點亮的火。是敵情預警。韓昭把手上的泥土拍掉,沿著坡道快步往上走。坡道兩旁新栽的荊條被風壓得貼在地面上,他經過的時候鞋底帶起的碎土落在荊條葉片上,撲撲簌簌地響。等他走到坡頂哨位旁邊,李農已經從對面坡上繞過來了,步子又急又穩,腰間那把短刀的刀鞘在腿上拍得嗒嗒作響。兩人在土坎後面並排蹲下,肩膀幾乎挨著肩膀,同時朝谷地外面的山腳方向望過去。

遠處溪流下游的河灘上,有七八個騎馬的人影正沿著溪流邊緣緩緩移動。距離還遠,人影只有指甲蓋大小,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模糊而遲疑。他們走得不快,沒有旗號,沒有輜重,騎的都是矮壯的本地馬,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偶爾勒馬停下來朝四周張望片刻,像是在辨認什麼痕跡或者搜尋什麼目標。韓昭從懷裡掏出那管黃銅鑲邊的望遠鏡舉到眼前,鏡筒裡那些模糊的人影陡然拉近——他看見為首那人裹著一件髒汙的赭色短褐,腰間斜挎一把彎刀,臉被風沙磨得粗糲,目光卻在四下掃視時透著一種四處尋覓的執拗。

石勒的人?韓昭壓低聲音問。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鏡筒,跟著那幾騎人移動。

看裝束不像羯人主力。李農的聲音同樣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滾過來,羯人斥候慣穿皂色短甲,三五騎成建制出動,從不散開這麼遠。這些人的衣衫雜色無章,鞍轡新舊不一,騎的都是矮馬……更像是從哪支潰軍裡流竄出來的散騎,在附近鄉野掃蕩找食。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追著河灘上那幾騎人影,七八個人,不像是來探路的,倒像是誤打誤撞摸到了這一帶。如果他們再往上走兩裡地,拐過那道土坎就能看見咱們谷口的柴門和晾曬的布匹——到那時候再想遮掩就來不及了。

韓昭放下望遠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筒邊緣的銅皮。他心裡快速盤算著:七八個騎手如果放進谷地,谷地裡現有的二十幾個男女老幼雖然人數佔優,但真正能持械迎敵的不過半數,一旦在屋舍和菜地之間動起手來,勢必造成傷亡,而且那種短兵相接的混亂會留下很長時間都抹不掉的恐懼。可如果能在他們進入谷地之前,用那架弩炮把他們攔截在溪流對岸——那片開闊的河灘上無遮無攔,正是絕佳的靶場——那既能幹淨利落地解決掉這次威脅,又能讓谷地裡所有人親眼看見這架新造的器械在實戰中能做什麼。他心裡隱隱覺得,這一天遲早要來,弩炮造出來就是要用的,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快得連最後一層試射的記錄都沒來得及寫完。

弩炮能不能打到溪流對岸?李農問,目光仍然鎖著河灘上那幾騎緩慢移動的影子。

射程夠。韓昭的聲音沉而確定,上回試射,二百步距離上那枚十五斤的石彈穿透了三層牛皮靶之後還在土牆上砸出一個拳頭深的坑。溪流對岸那片開闊地離咱們腳下這個坡頂大約一百五十步,恰好落在最有效的射程之內。而且河灘地面硬實,石彈落地之後會有二次彈跳,殺傷面比原地砸落還要大。

李農只說了一個字,卻把手按在韓昭肩上用力一握,旋即鬆開。

韓昭轉身沿著北坡脊線跑向弩炮架設的位置,坡脊上風更大,吹得他衣襬朝後扯成一面窄旗。他跑過那棵老榆樹的時候,哨兵朝他點了點頭,他來不及回應,只抬手朝下壓了一下表示收到,腳下的步子沒有半分遲滯。王橫剛好在坡下檢修一批木料,聽見哨聲已經扔下斧頭跑了上來,兩條粗壯的胳膊在奔跑中甩開,呼吸間帶著木屑的澀香。兩個人蹲在弩炮旁邊,韓昭的手指沿著拋杆的弧面迅速滑過一遍,確認表面沒有因日曬而出現細裂,又俯身檢查了釋放機構的咬合齒——鐵齒之間的空隙剛好能插進一片指甲,既不過鬆也不過緊。王橫則用手掌抵住配重框的底部來回推了兩下,感受滑槽裡的摩擦力是否均勻。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到了同一個判斷:狀態完好。

韓昭從旁邊石堆裡挑了一枚圓石。那堆石頭是提前備好的,每一枚都被王橫粗略修過形狀,儘量接近球形,重量從十二斤到十八斤不等。韓昭挑了一枚約莫十五斤的,表面帶著暗青色的石紋,滾進拋槽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骨碌聲。他雙手扶著石頭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的重心正好卡在拋槽中段的凹陷處,然後退後半步,把位置讓給了王橫,自己則蹲到弩炮側面偏左的位置,那裡視野最開闊,能同時看見拋杆的弧線和目標的落點區域。

坡下的目標正在緩慢靠近,那七八騎走到溪流對岸的一片開闊河灘時停了下來,似乎在商量什麼。幾個人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蹲在地上檢視什麼,完全暴露在弩炮的射程之內。

韓昭說。

王橫扳下了釋放機構,配重框猛地落下,拋杆帶著一聲撕裂空氣的悶響甩了出去,那枚圓石從拋槽中飛出,在灰濛濛的天光中劃過一道平直的弧線,精準地落在溪流對岸那群人中間。石頭落地時先砸在地面上,跟著彈起來撞翻了最近的一個騎兵,又連滾帶跳地朝另一個方向彈去,掀翻了旁邊拴著的一匹馬的腿。人群在石頭落地的瞬間炸開了,驚馬的嘶鳴混著人的叫喊聲,隔著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傳上坡頂時已經減了大半,但仍清晰可辨。

第二發。韓昭的聲音在風裡短促而穩。王橫已經把第二枚石頭裝進了拋槽。他沒有等韓昭說第二遍就扳下了機構。

第二枚石頭的落點比第一枚偏了幾步,砸在了河灘邊緣的淺水區,水花濺起來老高。但河灘上那七八騎已經完全亂了——有人試圖上馬,有人朝著來的方向跑,有人趴在地上不知生死。韓昭看見兩匹馬掙脫了韁繩跳進溪流朝下游跑去,一個人影伏在馬背上低著頭朝山腳方向疾馳。其餘的人被扔在了河灘上。

追不追?王橫問。

不追。韓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們跑一個回去報信,比全留在這裡更有用。

坡頂安靜了下來,風重新從谷口方向灌進來,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石屑揚塵。韓昭蹲在弩炮旁邊把拋杆復位了,又檢查了一遍軸心的鐵件表面,確認沒有因連續發射而出現裂紋。王橫蹲在對面用一塊布擦拭釋放機構上沾的灰。

這東西能用了。王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嗯。能用。

當天傍晚韓昭又去了一趟河灘。被石頭砸翻的那幾騎已經不見了蹤影,估計是跑掉的人回來把同伴和戰馬帶走了。河灘上留下了一小攤暗色的血漬和幾隻被踩扁的銅質馬鐙。他蹲下來撿起那幾只銅鐙在手裡掂了掂,銅質舊而光滑,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了。他把銅鐙放進懷裡,站起來沿著溪流走回谷地。

回到谷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水塘表面映著天光殘存的暗橙色,核桃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翻動。學堂的視窗亮起了油燈,透出來的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厚。韓昭經過的時候聽見裡面有孩子正在跟讀什麼文章,聲音嫩而脆,在春末的暮色中一板一眼地響著。他沒有停步,沿著水塘邊沿走回棚屋,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那三隻銅鐙從懷裡掏出來擱在膝頭。

晚風從水塘那邊吹過來,把那三隻銅鐙的邊緣吹得微微發涼。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銅鐙表面的舊紋和鏽跡,然後起身進屋,把它們擱在了窗臺上。三隻銅鐙並排立著,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銅色光澤。窗外核桃樹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拂動,韓昭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窗臺上那三隻銅鐙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的形狀,然後轉身走到灶臺邊坐下,沒有點燈。黑暗從四壁聚攏過來把他包圍在中間,他靠著牆壁,在黑暗中合上了眼。

風吹過窗臺的時候碰響了那三隻銅鐙,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在屋裡轉了一圈就不見了。他沒有睜眼,在黑暗中聽著那聲餘音慢慢消失,然後繼續靠著牆壁坐著,手指搭在膝上,指尖碰著褲面上粗糙的麻布紋理。窗外水塘邊的草叢裡傳來幾隻夜蟲的鳴叫,細密而均勻,隔著一道牆聽不太真切。他在那些聲音中慢慢鬆開了肩背和手指,靠著牆壁沉進了一片安靜的暗處裡。夜色徹底合攏之後,棚屋裡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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