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14章 北坡晨訓(1)

作者:掌心飄雪·9小時前

試射結束後的那個夜晚,韓昭並沒有睡實。他躺在棚屋的木板床上,聽著屋外夜風穿過核桃樹葉的細碎聲響,腦子裡反反覆覆轉動著的,始終是那枚石彈飛出去時的軌跡。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棚頂橫樑上垂下來的一截草繩,想到配重框回位時的滯澀感,想到拋杆在釋放瞬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橫向晃動,又想到王橫蹲在底座旁邊用指甲刮過楔子縫隙時的表情。那些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碎片在他腦子裡拼湊著,直到後半夜才勉強滑入淺睡。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剛從墨藍轉向灰白,他就醒了。爬起來的時候木板床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驚醒了窩在灶臺邊打盹的黑貓。黑貓弓了弓背,跳上窗臺,尾巴尖掃過窗紙,頭也不回地鑽了出去。韓昭用冷水洗了把臉,從陶罐裡摸了一塊幹餅揣進懷裡,出了門。

北坡的坡道在晨霧裡顯得有些溼滑。露水掛在坡道兩旁枯草叢的葉尖上,他的靴底踩過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爬坡的時候他注意到坡道左側有一片新翻的泥土,大概是前天工坊運木料的車輪壓塌了路沿,昨夜值哨的人隨手填了幾鍬土上去。他沒有停下腳步,但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坡道的維護也要列入日常巡查的條目裡。

登上坡頂的時候,霧還沒有散盡。那架弩炮依然架在昨天的位置上,底座四角的木楔子在夜露的作用下微微發脹,卡得更緊了。他蹲下來先看了看楔子的狀態,又用手背探了探拋杆中段的溫度——經過一整夜的散熱,木料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溫,指腹貼上去只能感覺到木材本身的微涼觸感,昨天發射時因為劇烈摩擦而產生的餘溫早已散得乾乾淨淨。軸心的鐵件表面凝結著一層極薄的露珠,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露珠在鐵面上聚成一顆水珠滾落下來,在鐵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溼潤痕跡。他蹲在那裡觀察了一會兒那道水痕的走向,確認鐵件表面沒有被磨出細微的凹槽或毛刺,才站起來換了個位置蹲下,伸手扳了一下釋放機構的把手。

配重框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那種聲音像兩塊乾燥的硬木在緩慢擠壓中滑動,帶著一點黏滯和鈍澀。他皺了皺眉,又扳了一下,確認這種澀感來自軸心與木槽的接合面。

缺油了。王橫的聲音從坡道方向傳過來。韓昭側過頭,看見王橫端著一隻粗瓷碗走上來,碗裡盛著半碗新調好的油脂,顏色黃中帶褐,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氣泡。昨晚調的,加了點蜂蠟進去,比你之前用的那些潤滑效果長一些,耐得住反覆摩擦。

王橫在弩炮旁邊蹲下來,把碗擱在膝邊的地面上,從懷裡取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展開之後是一塊已經用得發軟的棉布。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布角探進碗裡蘸了油脂,然後側過手腕,讓油脂順著布面滲進去,等布角吸飽了油才抬起來,開始擦拭軸心與木槽之間的接合面。

他擦得很仔細,每一處縫隙他都先用布角塞進去,然後不急著抽出來,讓布角在縫隙裡慢慢轉上一圈,把舊油和灰塵碎屑帶出來,再蘸新油重新抹進去。木槽內側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紋理,他都用指甲蓋壓著布面一點點推過去。韓昭蹲在旁邊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注意到王橫在擦拭木槽內側的時候動作會有一種很有節奏的停頓——抹兩下停一下,停下來的時候手指會稍稍用力按壓布面,像是要讓油脂更好地滲進木料的纖維裡。

擦完整根軸心的兩面,王橫把布疊了一疊換了個乾淨面,又開始擦拭釋放機構裡那幾枚鐵釦的接觸點。鐵釦只有指甲蓋大小,彎成鉤狀,牽動著配重框的釋放機關,是整個弩炮上最精密也最容易磨損的部件。王橫擦得很慢,每擦完一枚都要對著光仔細看一下鐵面上的油層是否均勻,然後用指腹輕輕摩挲一遍確認沒有殘留的毛刺。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刻鐘,其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坡頂上只有布面摩擦鐵件和木料時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工棚方向隱約傳來的晨起勞作聲。

等王橫把最後一枚鐵釦擦完收手,把油碗擱在一邊,用那塊布的乾淨邊角擦了擦手指,韓昭才開口說了一句:今天的試射換人操作。

王橫抬起頭來看他,目光裡沒有意外,但有一絲審慎的沉吟。

你教幾個人怎麼裝彈、怎麼瞄準、怎麼扳釋放機構。教完讓他們動手試。韓昭又說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緩一些,像是在給王橫留出反應的時間。

王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的布疊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朝坡下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架弩炮,然後才繼續往下走。半盞茶的功夫之後他帶了三個人上來。三個人都是斥候隊裡挑出來的,年紀都不大,最大的那個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但據韓昭所知都在邊界的巡邏線上走過不下百趟,手穩,眼力也好。

王橫讓他們先在弩炮前排成一列站定,然後開始講解弩炮的基本結構。他說話的方式與平日裡不大一樣,每講完一個部件就要停頓片刻讓三個人看清楚再繼續。他講底座的框架結構時屈起指節敲了敲四角的木楔子告訴他們這些楔子的作用是穩定底座防止發射時的橫向滑動,講拋杆的力學原理時用手掌托住拋杆中段演示發力方向,講配重框時特意把配重框裡的石塊取出一塊又放回去讓三個人聽石塊碰撞時聲音的變化來理解配重塊之間應該填充得多緊密。

講完結構之後他開始示範裝彈流程,他把每一個動作都放慢了不止一倍。石頭落入拋槽時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沿著槽面滑到底部嚴絲合縫地卡住。接著他調整拋槽與前方目標之間的夾角,目光從遠處靶位上收回來落在拋杆側面的刻線上,手指捏住調整螺栓擰了半圈又回了一點點。最後他退後半步,右手握住釋放機構的把手,手腕沉了一下再向前推,整套動作乾脆利落——咔的一聲輕響,配重框落下,拋杆彈起,石頭飛了出去。他做完這一整套之後退到旁邊,招手讓第一個人上手操作。

第一個人裝彈的時候手有些生,石頭放進拋槽時磕了一下邊緣,發出清脆的石擊聲。但他調整夾角的時候很穩,瞄準的目光也沒有搖晃。王橫在旁邊說了一聲,那人扳下釋放機構,石頭飛出去落在約莫百步處的一塊空地邊緣。落點偏了近一半,但軌跡是直的。

夾角再抬一點。王橫說,你方才放低了。

第二發裝彈之後夾角調高了少許,落點比第一發遠了約莫二十步,但還是沒達到靶位。韓昭蹲在側面看著,沒有出聲。王橫走到操作手旁邊,用手抬了一下拋杆前端的仰角,然後退回來示意再來一發。第三發石頭飛出去之後落在靶位西側約十步處,雖然沒有命中靶心但已經接近了。

行了。韓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練到這裡。明天再繼續,每人再射五發。不準急著看落點,先盯著拋杆的仰角和配重的回位速度。

三個人收拾了工具走下了坡道。王橫還留在坡頂,蹲在弩炮旁邊檢查釋放機構被反覆使用後的磨損情況。韓昭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在晨光中沉默地蹲了一會兒。

這東西的精度再練一練能達到七八成命中。王橫說,射程夠,威力也夠。但每次發射之前要重新校正一次拋杆的角度。

怎麼校正最快?

王橫想了想。在底座側面刻一道基線,每次發射前用一根木條卡在基線位置對準拋杆的仰角。這樣不需要重新量角度,只要把拋杆調整到木條卡住的位置就行。

做幾根不同仰角的木條。遠射用一根、近射用另一根。標好記號。

王橫當天下午就做了三根帶刻度的木條,分別對應兩百步、百五十步和百步的射程。第二天訓練的時候三名操作手輪換著用那三根木條校準,射了兩輪之後落點就開始穩定地落在靶位附近了。

韓昭在第三天去看訓練結果的時候,三個人已經能連續三發命中靶位周邊的區域了。他把目光從遠處那片被打得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收回來,沿著坡道走回谷地中央,在水塘邊蹲下來洗了把手。初春的天氣陽光已經有些暖意了,照在背後熱烘烘的。水塘邊那棵核桃樹的葉子已經展開了大半,嫩綠色的葉片在風中輕輕翻動。

他蹲在水塘邊洗完手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看著水面映出的天光和山壁的倒影隨著細微的波紋輕輕晃動著,映在他垂落的視線裡,緩慢而安靜。他聽了一會兒學堂那邊傳來的讀書聲,又聽了一會兒工棚方向隱約的錘響,然後站起來沿著田埂走回了棚屋。

當天夜裡韓昭坐在灶臺邊重新看了一遍弩炮的圖紙。他把那三根木條的尺寸標註在了圖紙邊緣的空白處,又記了一行關於釋放機構潤滑頻率的說明。寫完之後他把圖紙摺好放回木箱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站了一會兒。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核桃樹的輪廓在水塘邊靜立著,枝條在夜風中輕微晃動,月光照在新葉的表面泛著柔潤的銀灰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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