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13章 弩炮(1)

作者:掌心飄雪·4小時前

韓昭記得畫這張圖的最後一個夜晚。窗外落著雨,雨滴打在棚屋頂上,聲音密得像砂紙在木板上反覆磨。他在油燈下伏在矮桌上,用木炭一遍遍修改拋杆與軸心的連線方式。改完定稿之後他把圖紙舉到油燈下看,炭線的粗細深淺在燈焰的跳動中忽明忽暗,他的手指上沾滿了炭粉,圖紙邊緣被他反覆摩挲的地方已經起了毛。

圖紙在木箱裡躺了整整一個冬天。木箱是他從山下搬上來的,原是裝雜糧的舊木器,內壁還殘留著幾粒乾癟的穀殼。他把圖紙卷好塞進去的時候,順手把那一冬用來壓紙的幾塊河石也擱在了箱蓋上。那個冬天漫長而安靜,谷地裡的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沒人提起那架弩炮的事。只有一次王橫在烤火時隨口問了一句你那張圖上的東西,還做不做了,韓昭當時沒有回答,只伸手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韓昭把它翻出來的時候,紙邊已經卷了角,摺疊處的麻紙纖維磨出了一層細毛。他蹲在灶臺邊把圖紙展開壓平,一隻手按住卷角,另一隻手用指腹沿著摺疊處的麻紙纖維輕輕摩挲。窗紙透進來的光線帶著春日特有的那種乾淨的暖意,落在紙上把那些碳灰的線條襯得清晰分明。拋杆的長度、軸心的位置、配重的重量、拋槽的傾斜角度——每一項資料他都記得。但此刻重新面對這張紙,他注意到的不僅是那些墨線標註的精確尺寸,還有落筆時力道的輕重變化。拋杆底部那條弧線的尾端有一處明顯的停頓,那是他當時猶豫了一下——究竟是做成圓弧形還是略帶稜角的過渡,他反覆權衡了半個晚上,最終選擇了圓弧形,因為圓弧形在轉動時對軸心的磨損更均勻。而配重框的位置他曾三次移動,每一次都用炭筆輕輕擦去重畫,紙面上至今還留著三次修改的淺淡痕跡。這些痕跡重新浮上來的時候,他想起了那些反覆修改的夜晚,想起油燈火苗在窗縫中進來的風裡搖擺,想起他握炭筆的手指凍得發僵時呵出的白氣。

他把圖紙卷好夾在腋下,出門去了工棚。工棚裡劉鐵頭正在粗打間裡燒一爐新炭。炭火已經燒透了,從爐口望進去能看見底層泛著暗紅的火焰。劉鐵頭穿著那件油漬漬的皮圍裙,見韓昭進來便把鐵鉗擱在砧上,順手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灰。韓昭蹲在爐邊把圖紙攤開在膝上,側了側身子讓光線照在拋杆和軸心的連線部位,指著圖上他修改了三次的那個位置說:這個東西要打一副鐵軸心,軸徑兩寸,兩頭各留一截用來裝木架。另外配重框的四角需要用鐵件加固,不用太大,但得把木框的接縫處箍住。

劉鐵頭蹲過來看了一會兒圖紙,沒有立刻說話。他用手在圖上那些線條上方虛虛地走了一遍,從拋杆的根部到頂端的拋槽再到下方的配重框,一路走到圖紙邊緣才收回來。這個軸心……他頓了一下,承重有多少?

全部配重加上拋杆自身的重量,保守估計三百斤上下。

劉鐵頭把圖紙接過去放在膝上又看了一會兒,眼皮微微眯著,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心算什麼。他看完之後抬頭看了韓昭一眼,說:鐵料庫裡現有的好料夠打一副軸心。但打完之後剩下的好料就不多了,後面的工程要等新料進來才能開工。

先打軸心。其餘的再說。

劉鐵頭把圖紙小心地疊好,沒有卷,而是順著原有的摺痕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塊子,收進圍裙前襟的兜裡。當天下午他就開始下料了。韓昭在工棚外面聽見粗打間裡響起了第一聲錘擊鐵料的脆響,那聲音在春日的空氣中傳得格外遠,驚起了水塘邊一棵老柳樹上的幾隻麻雀。韓昭站在工棚門口聽了一會兒那錘聲的節奏,轉身去找王橫了。

王橫正在木料棚外面整理一批舊料。韓昭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把拋杆和底座的結構重新理了一遍。韓昭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三個示意草圖——第一個是拋杆的側檢視,標出了底部配合軸心的槽口位置和深度;第二個是底座的俯檢視,畫明瞭三部分之間的榫卯接合方式;第三個是總裝後的整體輪廓。王橫蹲在對面,一言不發地看著那些草圖,等韓昭畫完了他伸出手,用指尖在拋杆底部那個槽口的位置按了按泥地上的線痕。拋杆的硬木料庫裡還有兩根老榆木,他說,一根有點彎,但另一根筆直,可以做拋杆。

用那根直的。底座用彎的那根也行,底座不需要完全筆直。

王橫點了頭,站起來去木料棚翻料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工棚裡的工作節奏完全變了。劉鐵頭那邊晝夜趕工打軸心的鐵件,王橫帶著兩個幫手在棚外用鋸子和鑿子加工拋杆和底座。韓昭每天早晨去看一遍進度,調整幾處配合尺寸,傍晚再去看一遍收工後的狀態。到了第五天,鐵軸心的粗坯打出來了,表面還用粗磨石過了一遍,圓度大致達標。王橫那邊的拋杆也削出了基本形狀,底部配合軸心的槽口已經掏好,尺寸剛好能嵌進去。

第七天開始總裝。四個人把拋杆抬到底座旁邊,韓昭蹲在底座旁邊指揮他們把鐵軸心穿進拋杆底部的槽口和底座兩側的軸座裡。穿軸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鐵軸心的表面經過研磨之後跟木槽之間的配合間隙正好容得下一層薄油。軸穿好之後他把配重框掛上拋杆後端,配重框是空的,裡面還沒有裝石塊。整架弩炮在空載狀態下已經顯出了大致形態——底座四平八穩地擱在地面上,拋杆前端斜指天空,配重框垂在後端離地約一尺處。

找幾塊大石頭來裝進配重框裡。韓昭站起來退後了幾步,打量著整架弩炮的輪廓。空載時的拋杆角度比他預想的偏高了一些,說明配重框的重量還不夠。裝上石料之後角度會自然回落。

王橫帶著幾個人從溪邊搬了七八塊大小不等的卵石過來,一塊一塊地碼進配重框裡。每碼一塊,拋杆的前端就稍微降一些。碼到第五塊的時候角度已經接近圖紙上標註的理論值了。韓昭走到側面單膝蹲下,用眼睛瞄了一下拋杆與地面之間的夾角,跟圖紙上畫的幾乎一樣。

裝滿。裝到拋杆前段跟地面平行。

最後一輪石料塞進去之後,拋杆的前端穩穩地停在了水平位置。整架弩炮此刻的輪廓跟圖紙已經幾乎一致了。底座四角的榫卯咬合緊密,軸心在轉動時平穩而順滑。韓昭蹲在底座旁邊用手扳了一下拋杆的後端,配重框微微抬起了一點又落回原位。拋杆的轉動沒有滯澀感,配重的力矩透過軸心傳遞到前端時力度均勻。

明天試射。他說。

第二天一早,韓昭讓人把弩炮推到了谷地北面一處開闊的坡頂上。坡頂的地面是平緩的黃土層,底座擱上去之後用幾根木楔子卡住四角防止滑動。試射的靶子設在坡下約兩百步處——幾面舊盾牌疊在一起用木架支著,盾牌上面又鋪了一層從繳獲品中挑出來的羯人皮甲。韓昭蹲在弩炮旁邊親自裝彈。他選了一塊約莫十幾斤重的圓石塞進拋槽裡,用手扶正了位置,然後退到側面,對旁邊的人說了一聲。

王橫扳動了釋放機構。配重框猛地落下,拋杆前端帶著破空聲猛地甩出去,那塊圓石從拋槽中飛出,掠過谷地上方時在視野裡畫了一道弧線,然後落在兩百步外那排盾牌的中央。石頭撞上盾牌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幾面盾牌朝不同方向翻倒,盾面有的破裂成碎片、有的裂開一道深縫、有的整個被從木架上砸下來。

坡頂安靜了一瞬。王橫第一個朝坡下跑了過去。他跑到靶位前蹲下來翻看那幾面盾牌,用手扒開碎裂的木片和翻卷的皮甲,然後站起來朝坡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了百來步的距離韓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王橫站起來後站在那裡很長時間沒有動。

韓昭沿著坡道走下去。走近的時候看見那幾面盾牌已經完全不成形狀了,雙層羯人皮甲從中間被砸開了一道貫穿的裂口,裂口邊緣的皮料呈放射狀撕裂,裡面墊著的盾板碎成幾截散落在地面上。王橫正蹲在碎石片中間翻找那塊作為彈丸的圓石,找了片刻才在幾步之外的土坑裡找到了。圓石表面有一道新裂痕,但整體完好——砸穿盾牌之後還彈出了好幾步遠。

韓昭蹲下來,把圓石從土裡摳出來,在手裡掂了掂。看看木架有沒有損傷。他目光掃過那幾塊碎裂的木料,隨口吩咐了一句。

王橫已經檢查完了木架四角的榫卯接合處,確認了底座完好、軸心沒有偏移、拋杆表面沒有裂紋。他站起來退到靶位旁邊,又看了看那幾面被打穿的盾牌。韓昭也站起來,兩個人站在坡下的空地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碎片和碎石。

韓昭沿著坡道走回了谷地。水塘邊那棵核桃樹已經長出了新葉,樹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他經過的時候伸手按了一下樹皮的表面,樹皮粗糙而溫潤,能感覺到底下正在流動的汁液。他在樹下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水塘邊沿走回棚屋,推開那扇已經有些發澀的木門,彎腰鑽了進去。

他在灶臺邊坐下來,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沒有生火,也沒有點燈。窗外的天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屋裡的一切都映成一種柔和而均勻的淺灰色。他坐在那片淺灰色的光裡,把今天試射的經過在心裡過了一遍——拋杆的擺動軌跡、石頭的落點、盾面的損毀程度、軸心的響應速度。這些資料已經刻在了他腦子裡。他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之後就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沿著坡道朝學堂的方向走去。學堂門口的孩子們正在蹲在地上用炭條畫著什麼,他們的笑聲在春日的風中一圈一圈地傳開。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只是沿著坡道朝學堂的方向繼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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