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橫把第十架弩機裝上弦的時候,手指內側已經磨出了一層厚繭。繭是桑木弓臂反覆摩擦出來的,邊緣微黃髮硬,貼著指骨的地方微微泛著暗紅的光。他的指腹撫過弩臂弧線的尾端,能感覺到木紋在那一圈厚皮底下流暢地延伸。這半年來他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從伐木選料到浸水陰乾,從桑木的纖維走向到弓臂削薄的尺度,每一道工序都被他拆解揉碎,又一塊一塊拼回原來的形狀。他蹲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把那架新弩舉起來對著天光檢查弩臂的弧線——桑木料經過反覆試驗已經找到了最穩定的乾燥時長,弓臂的收薄處用骨尺量過三遍,誤差不超過半個刻度的厚度。暮春的斜陽從雲層裡斜切下來,光把弩臂的木紋照得根根分明,深色的年輪像一條河流的縮圖,彎曲的線條在光下微微起伏。
弦是麻筋摻了藤絲編的,編完後用魚鰾熬的膠上過兩遍,晾足七天才繃上弩臂。他撥了一下弦,絃音清脆,餘音短促,尾端在空氣中顫了一下就收住了,沒有多餘的雜音。他從腳邊箭袋裡抽出一根箭,箭矢的尾部夾在弦槽裡,指腹頂著箭桿的根部輕輕推了一下,確認咬合緊密。然後他端穩弩臂,食指扣住扳機,瞄準三十步外豎著的舊盾牌——那塊盾面的牛皮已經坑坑窪窪,上面佈滿過去幾個月試射留下的箭孔,密密麻麻像是被巨大的蜂群叮咬過。他扣下扳機,絃聲悶響,箭矢飛出去撞上盾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箭尖直透牛皮覆蓋層,穿透了盾板夾層裡的枯草和竹片,箭尖從背面露出一截,尾部的箭羽還在微微震顫。
韓昭蹲在工棚門口看他試完了這一箭,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盾牌邊,伸手捏住那截露在外面的箭尖拔了拔,紋絲不動。他把整面盾牌翻過來,找到箭桿的尾部,握住往外抽。箭桿出來時颳著木屑,斷口的纖維從孔洞裡翻卷出來,裹著白生生的木茬子。他拿著箭回到王橫面前,迎著光看了看箭尖——沒有變形,箭頭和箭桿的連線處沒有鬆動,鉚釘咬得很緊。他把箭遞還回去:這一批十架弩都按這個標準做了?
都做了。每一架都裝箭試射過三發。王橫說,前兩發試弦力,最後一發看準度。弦力偏差測了兩遍,都在兩成以內。如果你覺得這個弦力可以穩住,我打算繼續做下去——如果再多打幾架,我打算把弦的編法再改一改,麻筋和藤絲的比例從三比一換到四比一試試,看看能不能讓弦的壽命再延長一些。麻筋韌,藤絲硬,四比一的話整根弦的剛性會大一點,疲勞慢了,繃久了也不容易松。
韓昭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走了一圈,看了那十架新弩一字排開靠在棚壁上的樣子。弩臂的弧線一致,像是同一條模子裡刻出來的;弦的鬆緊一致,每一根繃在弩臂兩端的姿態近乎相同;機括的咬合角度一致,黃銅包角的切削麵在暮光裡反射著同樣角度的光。這是他穿越之後第一次看到同一件兵器能以近乎相同的標準量產出來。他從排頭走到排尾,用手指依次彈了一遍每架弩的弦。絃音高低近似,沒有哪一架特別悶或者特別脆,也沒有餘弦拖尾,全都是乾脆利落的一聲,然後立刻安靜下來。他彈到最後一架的時候停了一瞬,指尖在弦上多壓了一下,感受那股彈回來的力道——勻稱,穩當,和前面九架沒有什麼區別。
明天開始配發。斥候隊先領三架,學堂北側那組哨位領兩架,剩下的五架存庫備用。韓昭轉過身對王橫說,弦和箭的備份也要跟上。一架弩配兩套備弦、五十支箭。備弦先用同樣的編法做,等四比一的那一批試出來如果效果好,再替換上去。
王橫一一記下了,蹲回工棚門口繼續收拾工具。他把今天用過的骨尺擦乾淨收進皮套,把磨刀石翻了個面擱在棚柱旁邊,把落在地上的木屑掃成一堆攏到牆角。韓昭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朝棚屋裡瞥了一眼——裡面比前幾個月整齊了,工具歸在各自的木架上,料材按長短分類碼在牆角,地上除了那一小堆木屑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
沿著坡道往下走大約二十步,就到了劉鐵頭的工棚。那間半敞的粗打間裡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浪從棚口撲出來,裹著一股鐵鏽和炭灰混合的氣味。劉鐵頭正在打一批新箭頭,他把鐵料燒透之後用火鉗夾出來放在砧上,錘子落下去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但每一下都落在該落的位置——第一錘定形,第二錘延展,第三錘修整稜面,節奏沉穩得像一種簡單的韻律。韓昭蹲在爐邊看了幾個來回,看著鐵料在錘擊下從方條變成粗坯,再從粗坯變成錐形的箭尖,然後劉鐵頭換了小錘,在稜面上輕輕敲出那道淺槽。整個過程裡劉鐵頭沒有說話,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顴骨淌到下巴尖,滴落在砧面上,地一聲化成一小團白汽。
打完一排箭頭之後,劉鐵頭把淬好的一排成品放在木板上,端過來讓韓昭看:你前些日子說的那個稜面箭頭,我試了幾種角度——三十度、三十五度、四十度,最後發現三十五度的入甲最好。進得快,阻力小,拔出來的時候也不容易卡在甲片縫裡。
韓昭接過來看。箭頭在原來三稜面的基礎上增加了一道淺槽,槽口開得均勻,兩壁的坡度恰到好處。入甲時槽口會把甲片的纖維導向兩側,減少阻力,同時淺槽本身的結構又不會削弱箭頭整體的強度,不至於在撞擊硬物時崩口斷裂。他用手摸了摸那道淺槽的邊緣,打磨得光滑平順,沒有毛刺,手指滑過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阻澀。他把箭頭翻過來看了看底部與箭桿連線處的凹槽,凹槽的深度和口徑跟前一批完全一致——這說明劉鐵頭已經把這個箭頭的整套模具固定下來了。
先打二百枚這種箭頭配發給弩手。另外弓的箭矢還是用原來的錐形箭,不用改——弓的射速快,錐形箭風阻小,適合遠距離的拋射覆蓋。弩用這種稜面箭,破甲專用,各管各的。
劉鐵頭把他這批箭頭收進一隻木匣裡,匣蓋上用燒紅的鐵條烙了一個字。韓昭看到那個字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字跡方正穩重,撇捺之間有一股結實的力度。他沒有問是誰烙的。劉鐵頭自己寫的字他是見過的,歪歪扭扭像被踩過的蚯蚓,比這難看太多,大概是請了學堂那邊的人幫忙打的樣。
從工棚出來的時候天色將暗。韓昭沿著水塘邊走回自家棚屋,經過那棵核桃樹的時候他注意到樹根周圍那圈石頭又被人重新壘過了一遍——種樹的孩子大約是入冬之後怕石頭鬆動,又用手一塊一塊地壓實過了。核桃樹的樹幹已經長到了他手腕那麼粗,樹皮的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表面的紋路開始像老樹那樣裂開細密的豎紋。
他走進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今早王橫跟他報的那批弩的數量和劉鐵頭的箭頭進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又想了一下弩機配發的順序和箭矢的庫存匹配。想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他在心裡排出了一份配發單子,然後在灶臺邊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核桃樹枝條正在晚風中晃動,嫩葉的邊緣在暮光中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第二天一早,配發開始了。斥候隊的三個人過來領弩的時候蹲在工棚外面各試射了一發。三個人射完箭之後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把弩機翻過來檢查了一遍機括的卡槽。韓昭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動作,看到第三個人收弩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棚屋繼續擦他那把刀了。
幾周之後的一次簡單演練中,配發了新弩的斥候隊在比試時率先射中了遠處那個固定在樹樁上的草靶。韓昭沒有上前驗靶,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那支正穩穩紮在靶心的箭——箭桿的尾部還在微顫,尾羽上沾了一粒草籽。他的目光在那支箭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轉身去看了新犁鏵的進度。
那幾天劉茂來找他,手裡拿著一塊新打的鐵質犁鏵樣品,分量比舊的輕,刃口開得更薄。劉鐵頭改變了幾種鐵料的配比之後,打出來的犁鏵入土阻力小了不少。這種新犁翻地的速度比舊犁快了將近一半。如果春耕前能打出八把新犁,谷地裡的地能提前半個月翻完。劉茂把犁鏵擱在門檻上,拍了拍手。
韓昭拿起犁鏵看了看,刃面的花紋細密均勻,鏵尖的弧度微微上翹——這是為了入土時自動調整深度而特意留的。他把它還給劉茂:在開春前全力以赴打新犁。鏵刃先做八把。如果時間充裕,再多打幾把給南邊窪地的春耕用——那塊地去年撂了荒,今年翻透了種豆子,秋天應該能補上來。
劉茂收起了犁鏵,轉身走了。韓昭站在門口看著他沿田埂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塊鐵料與舊犁鏵之間的差別,然後轉身回屋。
夜裡韓昭在燈下整理兵器庫存的冊子。他把弩機的數量、箭矢存量、箭頭型別和鐵料結餘分別列了幾行,又對照陸淮的人口冊子大概算了一下可配發兵器的青壯比例。算完之後他在冊子末尾寫了一行字:持續加大產出。下一步需提高甲冑的配給速度。
他合上冊子放進木箱裡,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印了一片暖白的光,光裡浮著細小的塵埃。他在那片光前面坐了一會兒,聽著夜風穿過窗外嫩葉的細密沙沙聲,然後吹熄油燈躺了下來。黑暗中窗外的水塘和核桃樹都看不清楚了,但風的聲音還在一圈一圈地繞著棚屋的周圍,均勻而穩定,像一臺不需要上發條就能一直轉動的紡車,正在把無數根細線擰成一股結實的繩子。








